齐东的后背像被冰水浇过一样,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手里还攥着那截老化的线缆,手指却忘了松,橡胶绝缘皮被捏得变了形。
他慢慢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秦幼宁,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应对的说辞,但每一种都在对上她目光的那一瞬被他否定了。
她站在车间门口的光线里,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
秦幼宁就那么站在那里,双臂垂在身侧,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像一束被拧得很细的光。
齐东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
“你……怎么这么问?”
他心里没有来的一阵心慌。
这种事如果真的被人给拆穿了,接下来自己绝对会遭殃。
好不容易有了起色的事业,说不定也会遭受打击!
毕竟林晚棠家里不是开玩笑的。
秦幼宁往前走了两步,在离他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她的目光没有从他的脸上移开,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让齐东心里发毛的、澄澈而锐利的光,像是已经在心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遍,只等一个答案来验证她的猜测。
“昨天晚上。”
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刻意压平的冷静。
“你们俩关上门之后,我在书房里没有马上睡。隔着一堵墙,我听见你们在说话。”
齐东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秦幼宁看着他,目光没有躲闪。
“你们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没有听清具体的字,但我听得出语气!她跟你说话的时候,跟她跟别人说话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在客厅里她挽着你胳膊的时候,语气是软的、甜的,像是演给人看的!可门关上之后,她的声音变了!又冷又硬,像是在跟一个……同事或者合作的人说话。”
没想到昨天晚上居然漏出了这么致命的问题。
不过还好对方没有听清楚聊天的内容,想到这里,他直接开口道。
“我对象那是因为看见我和你一起回来,心里有些吃醋了!所以说话的声音就冷了不少!”
这个借口也算是站得住脚。
可是秦幼宁显然不相信,微微挑眉道。
“是吗?”
她往前又走了半步,近到能看见他额角沁出的那一层薄汗。
“齐东,你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不会撒谎。你每次说谎的时候,右边眉毛会不自觉地挑一下,别问我怎么知道的,我昨天在火车上盯你盯了一天!”
齐东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右边眉毛,动作在做到一半的时候猛地停住了!
这个下意识的动作等于不打自招。
秦幼宁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比昨天在面馆里短得多,没有欢喜,更像是一种确认了什么之后的了然。
“看,你现在就在撒谎。”
齐东放下手,沉默了片刻,然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继续撒谎不合适,只能换了一个说辞。
“……幼宁,这件事你别问了!有些事情不是你以为的那么简单,不管你怎么想,现在田思娜就是我的对象!我们关系很好,只是有些小摩擦!”
这话他说的半真半假。
秦幼宁歪着头看他,那目光里有一种他看不透的、在审视和担忧之间摇摆的东西。
“行,我不逼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齐东总觉得有些心惊胆战的!
这小姑娘实在是太聪明了,他自以为自己完美的伪装,在这个小姑娘的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他现在都有些担心对方说出什么自己无法达成的事情。
可是就在齐东心里害怕的时候,秦幼宁微微一笑道。
“如果需要帮忙的时候,你要跟我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但那轻里面有一种不容推辞的认真。
“不管是什么事,哪怕你觉得会把我卷进来,你也要跟我说。”
齐东看着她,胸口那团闷闷的东西像是被人轻轻撬开了一条缝,温热的、酸胀的情绪从那道缝隙里渗出来,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他原本以为这小姑娘会用这件事来威胁自己,可是真的没想到,对方居然这样说。
除了林晚棠,还是第一次有另一个人这样关心自己。
一时之间,齐东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后,默默说了一句。
“……好。”
秦幼宁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
她转过身,走到旁边那张木桌前,把齐东摊开的本子拿过来看了一眼上面记的线缆型号,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在型号旁边画了一个圈,又写了一个很小的、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批注。
“这个型号是对的。”
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专业的、干练的腔调。
就像是刚刚她没有逼问过齐东一样。
“但采购的时候注意要选软芯的,硬芯的容易在弯折处断裂。”
齐东走过去看了一眼她写的那个批注,点了点头,在脑子里把这条信息加进了待办事项里。
他直起身的时候发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刚才又近了一些,秦幼宁没有往后退,他也忘了往后退,就那么隔着一张木桌站着,她偏过头看他的时候,一缕碎发从她耳后滑落下来,垂在颊边,在晨光里泛着一层细碎的光泽。
齐东下意识地抬手把那缕碎发拨回了她耳后,动作做到一半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手指悬在半空中顿住了。
秦幼宁也没有动,就那么站在那里,目光落在他悬在她耳边的手指上,像是一幅被按了暂停键的画面。
他猛地把手收了回来,往后退了一步,声音有些发紧。
“……对不起,我……”
秦幼宁低下头,抬手拢了一下耳后那缕被他碰过的碎发,指腹在那小块皮肤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感受什么残留的温度。
然后她抬起头来,那笑意比刚才深了几分,眼神中藏着一丝温柔的意味。
“你这个人啊!表现的跟我恨不得跟楚河汉界的一样,但内心里还是关心我的!”
齐东被她这句话噎得整张脸都烫了起来。
他只是下意识的举动。
想到这里,他咳嗽了一声,转身假装去看机器后面的油路管线,但那截被老化的线缆还攥在他手里,被他捏得越来越紧。
秦幼宁没有继续调侃他。
她走到机器旁边,弯下腰仔细看了看控制系统面板上的铭牌,用铅笔在手上记了几个数字,然后直起身把铅笔收进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