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东和周建国又对着那份方案谈了将近两个小时。
从三五一厂哪些设备能直接接入,到哪几个工人需要安排到冲压线上重新学,齐东一条一条说,周建国半闭着眼听,偶尔插一句。
两人之间烟雾缭绕,桌子上的烟灰缸满了又倒,倒了又满。
齐东并不抽烟,但也没起身去开窗。他知道这个时候周建国需要的是个能商量的人,不是个嫌烟味重的。
“老许那边,我再拖一拖。”
周建国最后把半截烟掐了,声音像从嗓子深处刮出来的。
“你先把手头的事做扎实。三五一的人真过来了,不能让他们看笑话。”
齐东点头应下,把笔记合上揣回口袋。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周建国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头仰在椅背上,眼睛半睁半闭,不知是睡是醒。
玻璃窗外,厂区的烟囱立在不远处,正不疾不徐地吐着灰白色的烟。
齐东忽然觉得,周建国也许并不是那么相信军转民能成,他只是一夜没睡后,选择把最后一点赌注押在了自己身上。
这个念头让齐东后脊梁一阵发凉,又一阵发沉。
他没在办公室多待,转身下楼,去了三车间。
上午十点来钟,车间里的工人正在短暂歇工,有蹲在地上啃西瓜的,有围在窗口抽烟吹风的。
机器都停了,四下里的机油味在闷热的空气里积得愈发浓。
齐东走到线切割机前,赵大勇正和一个面生的青年工人说什么,见他过来,连忙起身。
“齐文书,这是我老家一个表弟,叫二壮,技校刚毕业,分到三五一厂没半年。今天过来看看咱这边情况。”
赵大勇说着,把身后那青年拉过来。二壮个子不高,黑瘦,两只手不自然地搓着,抬眼看了齐东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齐东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台线切割机上。
“机器今早还跳不跳?”
“不跳了,割了几个样件都稳当。”
赵大勇拿过一块切割下来的小钢片递过来。
齐东接过来,用手指摸了摸切面,纹路细而均匀,几乎没什么毛刺。
他看了两秒,又拿游标卡尺量了一下,尺寸误差只有两丝,赶得上秦幼宁给的那组参数。
“二壮在那边学的什么?”
齐东下意识的询问。
“车床。”
被询问的二壮有些拘谨。
“普通车床,也会看一点图纸。”
齐东拍拍他的肩,露出了微笑,让自己看起来显得平易近人一些道。
“行,等三五一的人过来,你先跟着大勇在这边熟熟线切割的料。不急着上手,多看几天。”
二壮咧嘴笑了,黑红的脸膛上浮出一点光。
齐东也笑了笑,转身到冲压机那边去了。
这批模具如果月底要试模,冲压线上要提前备料。
他正跟模具车间的老师傅对尺寸,秦幼宁从车间门口走了进来。
她今天没穿裙子,换了一件白底蓝格短袖,下面是条深蓝色工装裤,脚上难得穿了双平底黑布鞋。
头发用根黑橡皮筋扎成高马尾,整个人清爽利落,像是专门来干活的。
“我听说你们下个月要试模,我来帮你把模具图纸再过一遍。”
秦幼宁走到工作台前,也不废话,把手里的一卷图纸在台面上推开,用两块压铁压住。
齐东没拒绝。
两人肩挨着肩,头对着头,就着图纸上的尺寸,一处一处核对起来。
秦幼宁的铅笔在图纸上轻轻划着,偶尔停下来,侧过脸跟他说两句。
她的呼吸扫在他手臂上,温温的,带着一点淡到几乎闻不出的香气。
齐东尽力把注意力放在那些数字和线条上,可肩膀相触的地方,像贴着一小块烧着的炭。
“你这里,上模的闭合高度又算错了。”
秦幼宁忽然用铅笔在图纸角落敲了敲,抬头看他,眼尾挑着一点笑。
“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呢?”
齐东耳根一热,忙低头去看。
果然,闭合高度多加了两个毫米。
他拿过橡皮擦掉重新写,手却有些不稳,铅笔尖在纸上“啪”地断了一小截。
“急什么,慢慢来。”
秦幼宁把另一支铅笔递给他,指尖无意间从他手背上擦过。
齐东手一缩,铅笔没接住,骨碌碌滚到地上。
两人同时弯腰去捡,头差点撞在一起。齐东先捏住那支笔,抬起头时,秦幼宁的脸近在咫尺。
她的眼睛很亮,睫毛尖上似乎沾着一点细小的尘,嘴唇微微张着,像被这突然的靠近也弄乱了呼吸。
“你们这是在量尺寸,还是比划亲嘴?”
身后响起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齐东像被抽了一鞭子,猛地直起身。
胡德胜叼着根没点着的烟,胳膊下夹着个黑皮本,皮笑肉不笑地站在冲压机旁边。
他身后还是跟着上午那两个人,一个瘦高个,一个光头,都斜着眼往这边看。
“胡师傅,这里是三车间,你有事说事。”
齐东把图纸卷了卷,用身子挡住工作台上那摊东西。
“我没事,就是来看看,齐文书怎么天天跟个外厂女人泡在车间里。”
胡德胜说着,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朝秦幼宁扬了扬下巴。
“这厂里的设备再旧,也是正经军工底子,你拿一堆不知道从哪淘换来的野图纸,往上面比划,出了事算谁的?算周厂长的,还是算你齐文书的?”
齐东脸色沉下来。他还没开口,秦幼宁已经绕到他身前,直直地看着胡德胜。
“图纸是我从省图书馆和机械厅标准室调来的,你要是不信,可以现在给赵处长办公室打个电话,问问他,军工改民用模具该不该参照省标图集。”
秦幼宁的话不紧不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还是说,运输科的人现在连技术上的事也要插一手了?”
胡德胜眼角抽了抽。
他最烦人拿赵处长压他,可眼前这个姑娘敢这么说,分明是笃定了他不敢打这通电话。
他磨了磨后槽牙,忽然把火全转向齐东。
“齐东,你行,躲女人后面。我看你接下来拿什么出活儿。运输队这个月的排班已经满了,模具料子要拉,自己想办法!”
说完,他转身带着人往车间外走。
两个跟班对视一眼,也屁颠屁颠跟上,路过二壮身边时,光头故意用肩膀撞了他一下,撞得二壮一个趔趄。
齐东站在原地,拳头在身侧缓缓攥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