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勇快步走上来,压低声音。
“齐文书,胡师傅这是给你使绊子。运输队都是他的人,到时候不给你派车,料子就真运不进来。”
齐东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胡德胜在干什么。
运输卡脖子,后面采购来的模具钢、线切割备件,就都进不了厂门。
这是要把军转民的头一锅水,硬生生从他手里掀翻。
“车的事,我来想办法。”
秦幼宁忽然说。她语气轻松,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小事。
齐东转头看她。
秦幼宁已经把散乱的图纸重新叠好,用皮筋一捆,夹在腋下。
她回看他,眼神平静,甚至带着点跃跃欲试的光。
“他们不派车,那是他们运输队的事。我要的车,不用走厂里。”
“你从哪儿弄车?”
齐东有些狐疑的询问。
秦幼宁挑了挑眉。
“你忘了,我上午才说过,省城西郊有个物资中转站。我认识的人里,不止有图书馆管理员。”
齐东沉默了一瞬。他忽然记起,之前田思娜提过,秦幼宁的家世不简单。
她能弄来图纸,能联系到供应商,再弄两辆卡车,似乎也不算什么难事。
可越是这样,他越该跟她保持距离。
然而眼下厂里的局面,胡德胜已经把手卡在了他脖子上,他若不接,线切割机停了,试模就赶不上,周建国那一夜未眠的赌注就全砸了。
“你想好了没有?再拖下去,月底前肯定赶不上。”
秦幼宁靠近一步,声音放低了,只有他们两个听得见。
“齐东,我不是帮你,我是在帮我姐。这个家,是她在撑着。你懂吗?”
齐东看着她,像在掂量这句话里的分量。
秦幼宁的目光依然明亮,却多了点说不清的执拗。
齐东终于点了一下头。
“那就麻烦你了。”
秦幼宁笑起来,露出那颗小虎牙,像清晨透进车间里的一缕光。
“这就对了。走,先带我去供应科,今天有几批货要重新定到南门去,不能再从东门走。东门是胡德胜的地盘,南门管得松些。”
齐东没再犹豫,带着秦幼宁出了三车间,拐向供应科。
一路上,他脑子里一边盘算着物料清单,一边把胡德胜今天说的每句话又过了一遍。
他知道这场仗不会只在这一个回合。
运输卡脖子只是开始,往后还会有人拿他出身说事,拿他年纪说事,拿他一个文书掌钥匙说事。
他若真想带着厂子蹚过军转民这条河,就得学会借力,学会跟不同的人周旋。
供应科在办公楼西侧一楼,齐东推门进去时,里面的胖科长马大昌正翻着本子打电话。
看见齐东和秦幼宁进来,他匆匆挂了电话,脸上堆起一层油滑的笑。
“齐文书,稀客稀客。这是你对象?”
马大昌的目光在秦幼宁身上溜了一圈,满含探究。
“这是省厅介绍来帮我们做模具的技术员,秦幼宁。”
齐东随便给秦幼宁找了一个合适的身份说了出来。
他不想在“对象”二字上纠缠,直奔主题。
“马科长,模具钢那批料子什么时候到?”
马大昌一听“模具钢”三个字,笑容就淡了。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提货单,用胖手指在上面弹了弹。
“到是快到了,就是运输队说这周排不出车。老胡上午还来交代过,说三车间的料子先缓缓,要把运盐的车先排了。”
“盐?什么盐?”
秦幼宁忽然问。
马大昌看她一眼。
“就是三五一厂那边托过来的一批工业用盐,还没入库。老胡说天热怕化,得先拉。”
秦幼宁笑了一声,转身对齐东说。
“这就有意思了。军转民的关键物料要往后排,倒把别家厂的盐排在前头。行,马科长,提货单给我看看。”
马大昌迟疑着,秦幼宁直接伸手从桌上把提货单拿了过来,扫了两眼,记下了供应站地址和货物编号,又放回去。
“这批钢,明天下午会有人来送。到时候不走东门,走南门。马科长你只管验货签字,别的不必管。”
马大昌嘴巴张了张,到底没敢多说什么,只拿眼睛直瞟齐东。
齐东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自替秦幼宁捏了把汗。
这个姑娘做起事来,比厂里有些干部还利索。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此刻,他需要这股劲。
从供应科出来,已是正午。
太阳热辣辣地烤着,地面泛着一层白花。
齐东和秦幼宁并肩走在厂区的水泥路上,两人的影子缩成脚边一小团。
秦幼宁忽然说。
“那个姓胡的,不会就这么算了。你晚上回家走大路,别从厂区后面绕。”
齐东失笑,只觉得这事儿是有点上纲上线了!
于是直接开口道。
“你还管我走哪条路?”
“我可是答应过我姐,要照应你。”
秦幼宁偏过头,眼睛在太阳下眯成弯弯的两道。
“你要是出点什么事,她非把我从书房里赶出去不可。”
齐东的笑意慢慢收住。
他忽然很想问,你照应我,到底是因为你姐,还是因为别的。
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蠢,毕竟人家话都说的很明白了。
他对秦幼宁现在不过是利用的关系。
想到这里,他终究只是“嗯”了一声,把目光投向远处。
傍晚下工后,齐东先回了趟办公室,把一天的事记进本子里。
窗外天色一层层暗下来,厂区里的路灯次第亮起,像一条发着光的河。
他锁好门,沿着大路往回走。
走到南门附近时,果然看见有几辆外面牌照的卡车停在墙边,正在卸货。
几个穿灰背心的工人扛着木箱往仓库里走,一个剪着短发的女人站在车旁,手里拿着个本子,正跟司机核对着什么。她看见齐东和秦幼宁走近,抬头冲秦幼宁挥了挥手。
“幼宁!货到了,你来看看。”
秦幼宁小跑过去,踮着脚查看木箱上的标签。
齐东站在几步外,看着她的背影被车灯和落日的余光同时照着,马尾辫在风里轻轻晃。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多了一个能一起往前走的同伴。
可那感觉只持续了几秒,就被另一种更深的担忧盖了过去。
他知道,秦幼宁帮自己纯粹是因为林晚棠,如果老周东窗事发,这女人绝对不会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