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东没好意思说,这大夏天的,跟一个姑娘挤在半人高的草棵子里,不烫才怪。
他往旁边挪了挪,秦幼宁却不客气地又靠过来。
“别动,前面那个位置能看见车灯。”
齐东只得僵着身子不动。
秦幼宁的呼吸软软地喷在他颈侧,热而痒。
他能闻见她头发上的汗味混着一点极淡的花露水气,心口像被只猫爪一下一下地挠。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快到十一点时,南门外那条土路上终于有了动静。
先是一个人影从厂区墙边摸出来,手里拿着电筒,鬼鬼祟祟地往废砖窑方向照了照。
紧接着,一阵卡车引擎声从远处靠近,车灯没开,只借着月色慢慢滑过来。
齐东浑身绷紧了。
他正要起身,秦幼宁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再等等。等他们抬箱子上车。”
两人屏住呼吸。
只见两个黑影从车上跳下来,跟先前来的人碰了头,一起进了废砖窑。
没一会儿,他们从里面吭哧吭哧地抬出一个大木箱,往车后拖。
齐东盯着那箱子的尺寸,正是丢失的C-05。
“动手。”
齐东低喝一声,猛地蹿出去。秦幼宁跟着大喊。
“来人!抓贼!南门废砖窑!”
这一嗓子在静夜里炸开,厂里早就埋伏好的保卫科和几个三车间工人立刻从南门冲出来。
卡车上的人见势不妙,丢下箱子就要跑。
齐东扑上去,一把揪住其中一个的领子,跟他在地上滚了两圈。
那人挥拳往他脸上砸,齐东头一偏,拳头擦着他额角过去,火辣辣地疼。
赵大勇带人冲上来,把那人死死按住。
另外两个也没跑脱,被保卫科追出几十米摁在了田埂上。
手电光乱晃晃地照过来,齐东趴在地上,喘得厉害。
秦幼宁跑过来拉他。
“伤着没有?”
齐东抹了把脸,摇头。
她的手指摸到他额角,沾着点血,声音都发颤了。
“还说没伤着,都破了。”
齐东坐在地上,看她那副又急又气的样子,不知怎的,心里那根一直绷得死紧的弦,忽然软了一下。
他轻轻推开她的手。
“没事,擦破点皮。”
保卫科的人把三个贼押过来,赵大勇一看,其中一个正是运输队临时招的搬运工,昨晚也参与卸货。
齐东站起身,走到那人面前,冷声问。
“谁让你来的?”
那人缩着脖子,吓得直哆嗦,磕磕巴巴地说。
“是……是胡师傅说,今晚再把这箱弄走,另外两箱明天找个地方卖了,给我三十块钱……”
保卫科陈科长黑着脸,一挥手。
“把人带回保卫科,通知周厂长。”
齐东跟着保卫科去做了笔录。
等出来时已经快后半夜了。
赵大勇带几个工人去废砖窑清点货物,齐东和秦幼宁站在厂门口。
天终于开始落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股股土腥气。
秦幼宁把自己的薄外套脱下来,举在齐东头顶。
“去门卫室躲躲吧,这雨下起来没完。”
齐东没动。
他借着保卫科门口那盏昏黄的灯光,看着秦幼宁被雨打湿的刘海和脸上还没干透的汗,忽然问。
“你为什么这么帮我?”
秦幼宁举着外套的手顿了顿。
雨声里,她的声音听起来轻得像从水底浮上来的。
“因为我想对你好。齐东,你可以不信,但别总用你那一套躲着我。”
齐东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终究只说了句。
“走吧,回家。”
两人冒着雨往家属楼跑。
秦幼宁没再说话,只是跑着跑着,手不自觉地抓住了齐东的胳膊。
齐东没有甩开。
到家时,林晚棠还没睡。
她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两杯凉开水,见两人湿淋淋地进来,脸色都变了。
她先看齐东额角那道口子,又看秦幼宁湿透的衬衫,忙去找干毛巾。
秦幼宁把毛巾往头上一盖,对林晚棠说.
“姐,我没事。齐东头上破了,你快给他看看。”
林晚棠把齐东按坐在椅子上,用酒精棉轻轻擦他额角。
她弯着腰,离他极近,呼吸像薄薄的雾落在齐东眉眼间。
她的手指有些凉,每碰一下,齐东就觉得自己那点狼狈都值了。
“怎么弄成这样?”
林晚棠的声音又轻又急,像怕说重了会弄疼他。
“追贼滚了一跤。”齐东说。
林晚棠叹了口气,没再问。
她给他擦完药,又去卫生间放了热水,催他去洗澡。
齐东站起来时,林晚棠忽然拉住他的手腕,极轻地说.
“齐东,以后别这么拼命了!厂里的事再大,没你人要紧。”
齐东喉咙一紧,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嗯”了一声,不敢看她,转身钻进了卫生间。
热水冲下来时,他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林晚棠说“没你人要紧”时的语气。
他觉得自己像陷进了一个泥潭,越动越深。
可他身上还带着军转民的担子,带着周建国的赌注,带着这一家子人盘根错节的情分。
他不能动,又不得不动。
等他洗完出来,秦幼宁已经回书房了。
田思娜还坐在沙发上,腿上搭着条薄毯,手里捧着搪瓷缸。
听见动静,她偏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听说你今晚当英雄了?胡德胜那几个人,在保卫科全招了?”
齐东擦着头发,在她旁边坐下。
“招了一部分。陈科长说要等周哥回来再定。”
田思娜“啧”了一声,放下杯子,懒懒地往沙发上一靠。
“胡德胜这个人,心窄,这回栽了,以后不定怎么咬你。你当心点,别光顾着跟秦幼宁逞能。”
齐东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问。
“周哥呢?他今晚又没回来?”
田思娜的笑容淡了些。
“他今晚回来过,听说保卫科的事,又出去了。你去睡觉吧,这些事,天亮了再说。”
齐东点点头,起身回房。
走到门口时,田思娜又补了一句。
“你今晚跟秦幼宁在雨里跑回来,林晚棠可全看见了。她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不舒服。”
齐东脚步一滞,没有说话,推门进了屋。
他躺下来,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脑子里乱得像一锅滚开的粥。
秦幼宁在雨里说的那句话,林晚棠那句“没你人要紧”,还有田思娜最后那句提醒,像三条线绞在一起,把他那颗心缠得透不过气来。
他闭上眼,雨声渐密,梦里又是林晚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