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保国抽着烟,说。
“早就该这样。那帮人把厂里弄得乌烟瘴气。你回来,弟兄们有主心骨。”
老韩也点头。
“齐科长,你有事就说话。我老韩没别的本事,就一条,不跟那些歪门邪道走。”
齐东拍了拍两人肩,没多说。
他心里清楚,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周建国和老胡的事彻底了结。
而那一天,应该不会太远。
果然,没过几天,江北市里派来了审计组。
为首的姓方,四十来岁,戴副黑框眼镜,说话不温不火,却透着股较真劲儿。
审计组直奔恒洋厂,先封了仓库,后调了近两年的出库单和设备台账。
周建国坐不住了,四处打电话,最后竟跑到省里去找人。
可他前脚刚走,赵处长的电话后脚就打到厂里,让齐东配合审计组,把三车间的设备情况说清楚。
齐东把那些设备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审计组的人边听边记,方组长最后点点头。
“齐科长,你这些材料很关键。后续有些问题,还需要你继续配合。”
齐东说。
“我随叫随到。”
那天晚上,齐东回到林晚棠住的地方。
秦幼宁在旁边屋里睡了。
林晚棠靠在床头,齐东坐在床边,把审计组的事简单说了。
林晚棠听完,眼眶又红了。
“齐东,你会不会被他连累?”
齐东说。
“不会。我做的都是该做的事。”
林晚棠看着他,像要把他的脸刻进心里。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额角那道旧疤,说。
“你要好好的。我等这事过去,就跟他把婚离了。到时候,我想换个活法。”
齐东把她的手拿下来,握在手里。
她的手指冰凉,却在他掌心慢慢变暖。
齐东说。
“我陪你。不管你要什么活法,我都陪你。”
林晚棠没说话,眼泪落下来,砸在两人相握的手上。
窗外雨早就停了,月亮从云缝里漏出一小块,照得满屋子都是清清的白。
几天后,审计组查出问题了。
仓库里的设备配件,有几笔出库单对不上实物。
胡德胜被带去问话。
周建国从省城回来,直接被堵在办公室,停职检查。
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功夫就传遍了厂里。
齐东站在三车间门口,看着工人们议论纷纷。
陈保国蹲在一旁抽烟,说。
“这小子,早该有这一天。”
齐东没说话。
他只望着远处那几根依旧在冒烟的烟囱,心里那口压了许多年的浊气,终于慢慢吐出一些。
三天后,周建国被正式批捕。
老胡也被带走。
田思娜来三车间找齐东时,脸色发白,嘴唇哆嗦,说。
“齐东,我真没想到会成这样。我当初……我不该帮老周做那些。”
齐东说。
“你帮没帮,我心里有数。审计组那边,我替你说了话。你没碰大件。后面会怎么样,看你自己的了。”
田思娜怔怔地看着他,眼泪一下涌出来。
她没再说什么,朝齐东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那背影比任何时候都轻,像卸下了一半自己。
周建国被带走那天,齐东又去了一趟看守所。
他没有见人,只站在大门外,看着那扇铁门缓缓合上。
他想起前世的事,想起周建国从里头传出来的那些话,说“所有的单子都是自己签的,跟齐东没关系”。
那些恩,他记了很多年。
如今,他用另一种方式,把这份恩还了。
周建国被带走后的第三天,齐东又去了一趟看守所。
他没让人跟着。
那天风很大,江边的云压得低低的,像要下雨。
齐东站在看守所大门外,手里捏着一条从厂里小卖部买的烟。那是周建国常抽的牌子。齐东不抽烟,但记得他抽的那种。
门卫出来问了两趟。齐东说。
“我不进去。就麻烦把这条烟捎给他,告诉他,外头的事不用操心。”
门卫看了他半天,最后还是把烟接过去了。
齐东站在门口,看那扇铁门开了又合,像把两个世界彻底隔开。
他想起很多以前的事。
想起周建国是怎么把他从车间里要上去的,想起那辆“永久”自行车,想起周建国喝多了拍着他肩膀说“小齐,哥信你”。
那些好,是真的。
他齐东今天能站在这儿,能从一个农村出来的技校生干到副厂长,离不开周建国早年的提携。
这份恩,他认。
可是恩归恩,路归路。
周建国后来走的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
齐东不是要把他送进去,是想让他停下来。停下来,还能回头。
那几天,齐东常常睡不好。
他闭上眼,就能看见周建国站在铁门后头,头发乱着,眼睛红着。
他不想见周建国那副样子,可又放不下。他甚至想过,如果自己早一点把那些证据摔在周建国面前,逼他收手,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
可世上没有如果。
有天晚上,林晚棠见他坐在阳台上发呆,就端了杯水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她没问他在想什么,只把水递过去。齐东接过来喝了一口,望着黑沉沉的远处说。
“我有时候觉得,对不起周哥。是我亲手把材料递上去的。”
林晚棠沉默了一会儿说。
“齐东,不是你把他送进去的。是他自己走进去的。你提醒过,也拦过。他听不进去。你若不递那些东西,他迟早还会做更大的事,到那时候,就不止他一个人进去。你做的,是把他从那条路上硬拽回来。”
齐东侧头看她。林晚棠也看着他,眼里没有恨,只有一种千帆过尽后的平静。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你跟了他那么多年,那点情分丢不掉。可你要想,他今天进去,受几年罪,兴许还能明白过来。若再拖下去,命都不一定保得住。”
齐东把杯子攥紧,低低“嗯”了一声。
后来,齐东每个月都会往看守所送点东西。
有时是两条烟,有时是几本书,有时是一包治胃疼的药。他从不写信,也不留话。
直到有一回,看守所那边托人带出来一张纸条,上头只有四个字:哥不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