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山心里跟明镜儿似的。
王长贵的感谢不只是给王守根安排拖拉机学徒这么简单。
还有把李建设父子送进去、自己当上大队长这事儿。
“长贵叔,要不是你挺身而出、仗义执言,王主任也不能这么欣赏你。有因必有果,这是你应有的福报。”
“平山,少年老成啊!生活还是让你承受了太多,唉,不容易……”
陈平山瞥了王长贵一眼,开口说道:
“长贵叔,还真有个事要麻烦你。我这工地材料多,砖瓦水泥木料都是值钱东西,得有人日夜看着,免得被人顺手牵羊。我呢,晚上在家,但是白天就得进山或者去公社跑跑生意,而且建房子这事儿我也不懂,你们家去年才建的瓦房,有经验,我寻思……”
王长贵立马懂了,不等陈平山说完,立即拍着胸脯打包票。
“平山,你要是信得过老叔,这事儿我包了,丢一块瓦你来找我。每天用多少料、建房进度咋样我都心里有数,有我在没人敢浪费材料、也没人敢磨洋工。”
陈平山点点头,抛出点甜头。
“长贵叔,我不让你白忙活。一天一块钱,管两顿饭,工地啥时候完工,你啥时候歇着。平时帮我招呼下工匠、清点下材料,不用出大力气,就是盯着点。”
这话一出口,王长贵整个人都僵住了,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生产队长是什么待遇?
全是义务工,没有一分钱现金工资!
平日里也就是多记几个工分,年底按工分分点粮食、分点红薯,逢年过节队里分块肉、分斤油,就算是顶好的福利了。
真要说现钱,那是半毛都没有。
壮劳力在地里刨一天,也就挣几毛钱,还得看年景、看收成。
可陈平山一开口,一天整整一块钱现钱,还管两顿饱饭!
不用下地、不用流汗,只需要在工地看着材料、招呼一声人,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金饭碗!
虽然心动,但是这钱他也不好意思拿。
“平山,一天一块钱?我不要……这不是埋汰人吗?我王长贵虽然没钱,但是也不能啥钱都拿。”
陈平山把脸一板。
“长贵叔,你是我叔不?”
“你这孩子咋说话呢?我可不就是你长贵叔吗?”
“那既然你是我叔,我盖房子你不帮我搭把手?我就一毛头小子,啥也不懂,你就忍心看着我丢丑?”
王长贵语塞,一拍大腿。
“哎呀,我不收钱,但是这活我照样给你干,成不?”
“那不行,你要是不收钱,我还好意思找你?我还好意思指使你?你想想?”
陈平山眼看王长贵犹豫,立马加了一把火。
“长贵叔,回头我麻烦你的事儿多了去了。联系瓦匠、小工,还有零零碎碎的五金材料,都需要人跑腿。你是大队长,是干部,说话比我好使多了,那些瓦匠小工可能欺负我年轻不懂事,但是在你面前都是弟弟!”
王长贵见陈平山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推辞就不礼貌了,便一跺脚,说道:
“干!干!我干!”
王长贵忙不迭点头,腰杆挺得直直的。
“平山,你就交给我,我指定当个事儿办,每天记账。”
陈平山满意点头。
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那就这么定了,要是有空,明天就帮我联系瓦匠,争取早点让我住上新房。”
王长贵捧着天大的美差,笑得合不拢嘴,一路恭恭敬敬把陈平山送出门,看那架势,比见了公社领导还谦卑。
三天后,天刚蒙蒙亮,靠山屯的空气里就飘了一股子不一样的味道。
陈平山家的宅基地前,拖拉机、板车、扁担摆得整整齐齐。
瓦工、木匠、石匠全都到了场,个个腰间挂着工具包,眼里闪着钞票的亮光。
按照大黑山这片的老规矩,盖房动土前,得请山神庙的疯山爷过来瞧一瞧。
疯山爷守着山神庙,懂风水、晓阴阳、会掐算,平时看着疯疯癫癫,真算起日子、看方位,十里八乡没人不服。
陈平山给疯山爷递了一个红包,低声说道:
“疯山爷,帮我算算时辰和方位呗?最好就在我这片空地,时间呢,最好是今天。”
“你……你还挑上了?都定下来了,还请我干哈?”
陈平山也不废话,又指了指桌上的酒肉,直接说道:
“能办不?”
“这事儿虽然难办,但也不是不能办,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你说啥时候就啥时候,其他我来打点。”
疯山爷一身脏兮兮,腰上挂着个破旧罗盘,慢悠悠走到宅基地中央。
他也不说话,先闭着眼摸了摸地气,又掏出黄铜罗盘,指尖掐着干支,嘴里念念有词道:
“甲子破土,乙酉上梁,丙午安门,丁丑封墙……今年庚申年,东方甲乙木,北方壬癸水,宅基地坐北朝南,癸山丁向,大吉之位!”
疯山爷眯着眼,罗盘指针稳稳定在中线,猛然说道:
“今日宜动土、宜奠基、宜修造,无煞无忌!辰时三刻,也就是早七点四十五分,阳气最盛,动土最吉,主家宅平安、人丁兴旺、财运亨通、岁岁无忧!”
话音一落,疯山爷拿起三根清香点燃,朝四方拜了拜,将香插在地基正中。
“四方山神土地保佑,根基稳固,墙正屋平,无灾无难,世代荣昌!”
一套流程走下来,规规矩矩,透着老辈人的讲究,围观的村民个个屏息凝神,没人敢出声打扰。
王长贵比谁都来得早,天没亮就蹲在工地边上转悠,手里攥着个小本子,一本正经地在那儿划拉。
一见陈平山出来,他立马窜过去,满脸堆笑。
“平山,你来啦?材料我都清点三遍了,青砖八千块、水泥一吨半、红瓦两千片……一根木头不少一颗钉不缺,您放心!我这儿守得比家门还严实!”
他那副郑重其事的样子,看得陈平山心里直乐。
1980年的生产队长,一天到头忙队里的事,记工分、分粮食、开大会,累死累活,连一分钱现金都没有。
可现在,陈平山给他一天一块钱,还管两顿饱饭,这待遇,别说村里了,就是公社也找不出第二个。
这不是铁饭碗,是金饭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