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日根小眼睛一转,立马变脸,唉声叹气,拍着大腿诉苦道:
“唉!不瞒你说,我家那个混小子,整天不想在山里打猎,就想进国营单位端铁饭碗,说体面、轻松、好找媳妇。我跑断腿都没用,这事要是能成,别说驯海东青,我把压箱底的本事全倒给你!”
说完还一脸委屈,像个受气的老顽童,逗得陈平山差点笑喷。
“就这事儿?”陈平山一拍胸脯,“包在我身上!周卫国周场长那是我哥们,安排个临时工,一句话的事!”
莫日根当场不信,斜着眼瞅他:“你小子别吹!周场长那是大人物,能理你?”
“三天之内,办不成你骂我!”
“行,那咱一言为定,三天后咱们还在彪子这见!”
陈平山当天跑到场部,找周卫国递了句话。
他现在可是周卫东的大福星,这种小事儿周卫国一口答应,直接给老猎户儿子安排了林场临时工的名额。
三天不到,准信儿拿到手。
莫日根一看条子,眼睛瞬间瞪圆,刚才还傲娇得不行,立马变脸,一把拉住陈平山的手,笑得满脸褶子堆在一起
“哎呀!小老弟!你真是我命中贵人!”
陈平山看着老头变脸比翻书还快,立马揶揄道:
“不是祖传之秘,概不外传吗?”
莫日根直接搂着陈平山的胳膊,亲昵的如同父子。
“哎呀,啥祖传秘密,都不算事!今儿起,你就是我亲侄儿,大爷我把驯海东青的本事,一点不落地全教你,合情合理!”
这老货真是属狗脸的,之前还端着架子,现在拉着他就往僻静处钻,嘴里碎碎念个不停。
“海东青那玩意儿,脾气比皇上还大,你硬抓它,它敢跟你同归于尽!”
“你上次就是太急,把它惹毛了,不啄你啄谁!”
“驯鹰先顺毛,顺毛先顺心,顺心先用灵物引……”
一会儿吐槽儿子没出息,一会儿骂以前拜师的人蠢,一会儿又正经得不行,把怎么引鹰、稳鹰、熬鹰、通心性,全说得明明白白。
陈平山听得心花怒放。
有这老顽童鹰把式兜底,下次再去兔儿山,那只时速两百六的纯白海东青,他收服定了!
莫日根把驯鹰的老规矩掰开揉碎讲透,烟袋锅子往腰上一别,粗声粗气吩咐道:
“记牢这些,才配碰鹰,尤其是海东青,不敬着它,它能把你头皮都掀了!过两天晌午,带足三天干粮、水袋,来北面鹰嘴崖找我,别晚了,大爷我可没工夫等懒汉!”
陈平山把话死死记在心里,转头就跑林场,把入职手续彻底办妥,亲自把莫日根那懒儿子送到周场长跟前,看着那小子换上林场临时工的衣裳,美滋滋上岗,才乐呵呵往家赶。
陈平山给富大龙送了一批蔬菜,又分别找了一趟田晓霞和杨玉莲浇水。把地浇透,这才回到家。
回家收拾行囊时,特意多装了五张麦饼、两块熏鹿肉,又在供销社买了两条迎春烟,连打火石、粗麻布都备得齐齐全全,万事俱备,只等赴约。
两天后,天刚擦亮,晨雾还裹着山林,陈平山就背着沉甸甸的行囊出发,顺着莫日根指的路,往大黑山深处的鹰嘴崖赶。
这地方在大黑山北坡,属于鄂伦春族的聚集地。
比野鸡沟险十倍,山道崎岖难行,崖壁陡峭如刀削,远远望去,山尖弯弯像鹰嘴弯钩,故而得名,也是鄂伦春猎户世代传下来的驯鹰宝地。
足足走了四个小时,翻过四道山梁,才看见崖下平地上的三间狍皮木屋。
屋前立着老旧木鹰架,挂着磨得发亮的皮套、爪链,莫日根正蹲在门口,啃着干麦饼,时不时往山道上瞅,明显是在等他。
“还算识相,没迟到。”
莫日根瞥了眼他鼓囊囊的行囊,抹了把嘴,起身拎起墙角的驯鹰家什,朝陈平山招招手,说道:
“别愣着,跟我上鹰场,先把丑话说在前头,猎鹰精得很,不是一天两天就能逮住的,别逮不着就哭丧脸,大爷我可不吃这套!”
陈平山乖乖跟上,穿过一片茂密的柞树林,就到了鹰嘴崖上的开阔鹰场。
这里地势平坦,四周无遮挡,上方气流充足,正是猎鹰盘旋捕猎的绝佳位置。
莫日根怕他转头就忘,又把老规矩一字一句念叨一遍:
“咱鄂伦春驯鹰,春不捕,冬不放!春天鹰抱窝孵崽,动一根毫毛都是造孽,断山林的根;秋天驯的鹰,来年开春冰雪化了,必须原封不动放归山林,让它回去配对繁殖,取之有度,才是长久之道!还有,鹰是猎人的伙伴,不是圈养的牲口,熬鹰熬的是性子,不是熬命,饿肚子、虐打的缺德事,咱绝对不干!”
见陈平山听得认真,点头如捣蒜,莫日根才满意。
他从木架上扯出一张老牛筋编的捕鹰网,网眼细密紧实,韧性十足,呈漏斗形,一头宽一头窄,尾端连着加粗的收紧绳扣。
又从竹笼里抓出一只肥嘟嘟的活鸽子,用细麻绳牢牢拴住鸽腿,固定在网子正中央,当做诱鹰的饵。
“看好了,鹰网架法,差一分都不行!”
莫日根蹲下身,手把手教他固定网角,用松针、枯树枝、落叶把网的边缘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中间扑腾翅膀、咕咕叫的肥鸽。
“网边绝对不能露,鹰的眼比针尖还尖,瞅见一丁点人工痕迹,立马扭头飞没影!诱鸽得选肥的、爱扑腾的,动静大,才能把远处的鹰引来!”
陈平山依样画葫芦,学着莫日根的样子,一点点调整网绳,把枝叶遮得密不透风,反复检查好几遍,生怕露出破绽。
随后两人猫着腰,躲到旁边一人高的桦木灌木丛后的小棚子里。
“这个棚子是专门给人蹲的?”
莫日根点点头,说道:
“没错,捕鹰靠运气。运气好,三五天就能抓一只,运气不好蹲十天半个月都不一定能捕到。所以,我就搭了个棚子,免得挨冻。”
陈平山瘪瘪嘴,看来还是他想的太理想,得打持久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