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秀兰看着桌上冒热气的青花瓷碗,眼圈又红了。
她伸手拿过一只干净的小瓷盅,倒满老白干,稳稳放在身旁空着的椅子前。
“建国,这一杯敬你,咱们今天回家吃团圆饭了。”
陆战野端起酒杯,双手平举着朝那只瓷盅碰了一下,仰头一口闷干。
烈酒顺着食道一路烧进胃里,带起一股火辣辣的痛快劲儿。
“阿姨,这南城老白干确实够劲,难怪叶叔当年那么喜欢。”
沈秀兰抹掉眼角的泪,夹起一个白胖滚圆的饺子放进陆战野碗里。
“快尝尝熟不熟,你这孩子今天跟着忙前跑后,受累了。”
叶时初蘸饱了香醋和辣椒油,迫不及待把饺子塞进嘴里。
滚烫的汤汁在齿颊间爆开,肉香裹着芹菜的清甜,满嘴生香。
她被烫得直吸溜气,却舍不得吐出来,眼泪汪汪的连连点头。
“妈,这馅儿调得太香了,就是咱们小时候那个老味道。”
屋顶的老吊扇慢悠悠转着,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窗台上的白纱窗帘被夜风掀起一角,院子里隐隐传来几声蝈蝈叫。
过去这二十多天,他们每天跟各路人马斗智斗勇,神经绷得死紧。
直到这碗热腾腾的饺子下了肚,叶时初才真正觉得自己缓过来了。
陆战野一连吃了两大碗,连汤带醋喝了个底朝天,摸着肚皮长长吐了口气。
“阿姨,我打小到大,就没吃过这么香的芹菜猪肉饺子。”
沈秀兰笑得合不拢嘴,脸上那些愁苦浸出来的褶子,这会儿全松开了。
“能吃是福气,锅里还热着半屉呢,不够阿姨再给你盛。”
正说着话,外头的朱红木门忽然被人从外面轻轻扣响了。
笃笃笃,三声慢两声快,节奏沉稳。
叶时初和陆战野下意识对视了一眼,浑身的肌肉本能地紧了一下。
这种刻进骨头里的警惕,哪怕明知道案子已经破了,一时半会儿也甩不掉。
陆战野站起身,抬手示意她们娘俩别动,自己大步走向玄关。
顺着猫眼往外一瞧,原本绷着的脸立刻松下来,伸手拧开了门锁。
门外站着个身材微驼的老人,手里拎着一个油汪汪的牛皮纸包。
“老柯叔?您怎么大晚上的亲自过来了?快请进!”
叶时初听到动静快步走过去,赶紧把老柯让进屋。
老柯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花生油香气,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看见沈秀兰和叶时初好端端坐在屋里,喉结动了动,眼睛一下子亮了。
“秀兰妹子,时初,我听我那臭小子说你们平安回来了,我这心里头……”
老柯把手里的牛皮纸包放在茶几上,声音有些发颤。
“这是我刚炸出来的酥肉,还有一盒老茶,拿过来给你们压压惊。”
沈秀兰赶紧拉开一把木椅子,用抹布擦了又擦,推到老柯跟前。
“柯哥,快坐下歇歇,今天这事全亏了你们父子俩暗中照应。”
老柯摆了摆手,坐下来重重叹了口气。
“当年建国在单位里受了委屈,我胆小,连句公道话都没敢替他说。”
他转头看着桌上供着的那杯白酒,声音哑了下去。
“二十六年了,我这心里就跟堵着块砖头一样,整宿整宿睡不踏实。”
叶时初倒了杯热茶递过去,在老柯旁边轻轻坐下。
“柯叔,您别这么说,当年那种大环境,谁能凭一个人的力气去抗?”
要不是老柯当年偷偷留下了那本档案索引册,线索早就断得干干净净。
更别提老柯的儿子在省城和南城之间来回通风报信,帮了多大的忙。
老柯抹了把眼角,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神情才慢慢缓过来。
“恶人自有恶人磨,老天爷到底是有眼睛的,没让建国白白蒙冤。”
沈秀兰把刚出锅的热饺子端了一盘搁到老柯面前,硬塞给他一双竹筷。
“柯哥,别想那些糟心事了,尝尝我包的饺子,老叶最喜欢的馅儿。”
老柯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嚼了几口,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桌面上。
四个人围在老旧的八仙桌旁,一边吃一边唠起当年的陈年旧事。
那些曾经不敢提、不能提的沉重话题,总算可以在灯光下摊开来讲了。
老柯坐了半个多钟头,把心里积压多年的闷气倒了个干净,整个人精神不少。
“行了,时间不早了,你们娘俩奔波这些天肯定累坏了,我先走了。”
他站起身,执意不让大家送,自己迈着步子慢悠悠下了楼。
陆战野关好防盗门,回到厨房挽起袖子,哗啦啦放水开始刷碗。
叶时初走过去想搭把手,被他用手肘轻轻挡开了。
“你陪阿姨说话去,几个碗而已,我三分钟就弄利索。”
老式水龙头流出清澈的自来水,在不锈钢水池里溅起水花。
叶时初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陆战野宽厚的后背,心里头说不上来的安稳。
这个人从头到尾默默守在她身边,刀山火海也没退过半步。
沈秀兰在客厅里把旧布包里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拿,小心翼翼收进衣柜深处。
那张折叠整齐的调查组接收回执,被她端端正正夹在了全家福相框背后。
收拾完厨房,陆战野擦干手走出来,拎起自己那件黑色外套。
“阿姨,时初,外头彻底太平了,我也该回我妈那边报个平安。”
沈秀兰急忙走上前,把桌上剩的两瓶老白干和半斤熟牛肉全塞进他怀里。
“好孩子,把这些带回去给你妈尝尝,明天中午可千万记得过来吃午饭。”
陆战野咧嘴笑了笑,那股利索劲儿又回来了。
“得嘞,阿姨您亲手做的饭菜,我肯定准时来蹭。”
叶时初送他走到单元楼门口,外面夜风吹在脸上,凉爽极了。
路灯洒下一片暖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长长映在水泥地上。
“明天程叔的报道一出来,南城这块天就彻底亮了。”
陆战野转过身看着叶时初,眼底倒映着路灯碎碎的光。
叶时初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味儿的晚风,慢慢呼出来。
“是啊,二十六年的阴霾,总算散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