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战野抬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前碎发,动作很轻。
“今晚把门窗锁好,什么都别想,痛痛快快睡一觉,明天又是新日子。”
“嗯,你路上开车注意安全,到了给我发个平安短信。”
看着老普桑缓缓驶出居民区大门,尾灯消失在街角,叶时初才转身上楼。
每迈上一级台阶,胸口压着的那股闷劲儿就淡去一分。
回到家里,沈秀兰已经换上了花棉绸睡衣,正坐在床边泡脚。
木盆里的热水蒸腾起白雾,熏得她两颊泛红。
“时初,快过来,妈给你也倒了盆热水,去去身上的寒气。”
叶时初脱了鞋袜,把脚浸进滚烫的热水里,舒服得叹了口气。
屋里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响着,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安详。
母女俩挤在一张双人床上,盖着晒过太阳的棉被,满是干爽的日头味儿。
窗外南城的夜空干干净净,几颗星星亮着。
叶时初闭上眼,嘴角不由自主弯了起来。
爸,今晚我们终于可以睡个踏实觉了。
清晨第一缕微光透过白纱窗帘,静悄悄落在老式大衣柜的铜把手上。
叶时初翻了个身,浑身的筋骨松散极了,说不出的舒坦。
这一觉睡得出奇沉实,梦里没有刺耳的刹车声,也没有那些慌不择路的脚步。
身旁的沈秀兰早就轻手轻脚起来了,厨房里传来铝锅盖碰撞的细微脆响。
“妈,你怎么起得这么早?”
叶时初掀开棉被,趿拉着拖鞋走到外间,揉了揉惺忪的眼。
灶台上正咕嘟咕嘟熬着浓稠的棒子面糊糊,沈秀兰手里拿着铁勺慢慢搅着。
“年纪大了觉少,天刚擦亮就醒了,总觉得心里头敞亮得想哼两句。”
沈秀兰回头冲闺女笑,眼角的纹路里全是光。
二十多年了,她头一回起得这么安心,再不用担心院门突然被人踹开。
“昨晚老程不是说了嘛,今天省报出通报,我现在就去巷口报摊买几份回来。”
叶时初动作麻利的换上灰色运动外套,抓起鞋柜上的钥匙往兜里一塞。
“去吧去吧,顺带在王记炸糕摊买两根刚出锅的热油条,昨儿剩下的饺子我也热上。”
沈秀兰叮嘱着,从旧围裙里掏出两张纸币递过来。
叶时初推开漆绿色的铁纱门,迎面扑来一股清凉的秋晨泥土气。
楼道里邻居开门关门的声音此起彼伏,带着浓浓的烟火味儿。
“哟,时初丫头起这么早啊,今天不上班?”
二楼的周大妈正端着塑料菜沥子下楼,一见她就热情的招呼。
“周大妈早,今天休息呢,我下楼买份早报。”
叶时初笑着回了句,脚下格外轻快,两步并作一步跳下台阶。
走出红砖筒子楼,小巷里早就热闹开了。
炸油条的油锅翻滚着金色气泡,豆浆摊前排着长队,蒸屉冒着白烟。
叶时初径直穿过熙攘的早市,一路小跑到街角那个挂着铁皮牌子的报刊亭。
守摊的孙大爷正弯腰拆着捆扎整齐的新报纸,隔老远就能闻到油墨味儿。
“大爷,今天的省报到了没,给我拿三份。”
叶时初把硬币往木板柜台上一放,声音脆生生的。
孙大爷戴着老花镜抬头看了她一眼,手里麻利的抽出一叠报纸。
“今天这报纸邪了,大清早就有人问,说是登了个大案子。”
他一边嘟囔着,一边把三份推到叶时初跟前。
叶时初抓起报纸迅速抖开,目光径直落在最上方的头版头条。
几个加黑加粗的大号宋体字撞进眼帘——
二十六年沉冤终得昭雪,省专案组彻查原洪都钢厂重大事故利益链
长标题下面,一篇占了大半版面的深度追踪报道。
副标题写得斩钉截铁,直指宋德林、赵培成等人弄虚作假、欺上瞒下的罪行。
在核心段落里,赫然印着黑体加粗的几行字:
原总厂验收工程师叶建国同志,恪尽职守,拒绝同流合污,特此恢复全部名誉。
叶时初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眶猛的烫了一圈。
白纸黑字。
全省公开发行的头版头条,每个铅字都砸得铁实。
父亲用命守住的真相,终于在大庭广众之下堂堂正正赢回了尊严。
“哎呀,这上面写的不就是咱钢厂老家属院的叶工吗?”
旁边一个买茶叶蛋的退休老工人戴上眼镜凑过来,看了一眼就嚷嚷开了。
“哪个叶工?当年那个脾气最倔的叶建国?”
另一个提着菜篮子的老街坊也挤过来,踮脚往报纸上瞅。
“可不就是他嘛,你们快看,当年那起垮塌根本不是工人违规操作。”
“都是厂里头那帮当、官的倒腾劣质钢材,叶工当年递材料还被人扣了黑锅。”
人群里顿时炸了锅,几个买早点的老人连包子都顾不上吃,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我就说老叶那个人心肠最正,怎么可能犯原则性错误,果然全是被人害的。”
“这么多年真是委屈老叶一家了,秀兰那孤儿寡母的,日子过得多苦啊。”
叶时初听着这些话,深深吸了口气,把涌上来的眼泪硬压回去。
她没多说什么,只是把三份报纸紧紧贴在胸口,转身飞快的往家跑。
清晨的金色日头照在她身上,影子被拉得老长,每一步都踏得格外实在。
回到筒子楼四楼,叶时初甚至来不及换拖鞋,一把推开门就喊。
“妈!您快过来看!省报登出来了,真的登在头版头条了!”
沈秀兰正擦饭桌,手里的抹布啪嗒掉在桌上,整个人慌忙迎过来。
叶时初把带着油墨味的报纸在桌上小心铺平,指着那行醒目的大字给母亲看。
沈秀兰颤抖着双手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顺着闺女的手指一个字一个字读下去。
“叶建国同志……恪尽职守……恢复全部名誉……”
念到这儿,嘴唇哆嗦起来,眼泪大滴大滴砸在报纸上。
“二十六年了啊……老叶,你听见没有,报纸上把你写得清清白白……”
沈秀兰趴在桌沿上,枯瘦的手掌一遍又一遍抚摸着印有丈夫名字的铅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