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澄从未独自出过远门，又是个娇少爷，路上吃了不少苦，抵达塞北时，人瘦了一大圈。
叶壹见他第一眼时，眼圈就红了，往日里骄矜的小孔雀，如今变得灰扑扑的，可怜极了。
他不是不想去接陈子澄，作为镇守塞北的将军，没有皇命不得擅离，只得让自己的亲信去接人。
看到叶壹的那一刻，陈子澄想，塞北的春确实好看，这趟没有白来，这一路吃的苦也没有白吃。
“饿不饿？”
叶壹快步走到他跟前，声音放得很轻，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视，带着轻微的哽咽，“瘦了好多。”
陈子澄不甚在意，答非所问：“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到？”
“我不知道。”叶壹摇头道：“只是听到你要来，便每天来此等。”
陈子澄鼻尖一酸，赶忙偏开头，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两人一时间相对无言。
“先回去休息吧，你是要住客栈.....”叶壹小心翼翼地说：“还是住我那里？”
陈子澄说：“我没有钱住客栈。”
叶壹立马道：“我有，我给你。”
陈子澄：“.....”
“我不想住客栈。”
叶壹眼睛一亮，但又怕是自己自作多情，便结结巴巴试探询问：“那、那住我那里可以吗？”
陈子澄没有直接回答，只说：“我累了，想休息。”
“好好好好，休息，休息。”
突如其来的巨大惊喜将叶壹砸得头晕目眩，语无伦次。
陈子澄看着他傻样，没忍住勾了嘴角。
“这里离你住的地方有多远？”他问。
叶壹立即回答：“不远。走路半个时辰，马车两刻钟，骑马半刻钟。”
陈子澄闻言，没说话，低着头若有所思。
“那我们现在走？”
叶壹轻声问，示意随从将马车牵过来，马车里早已经准备好吃食与软垫。
陈子澄看了眼马车，又将目光看向叶壹，软着声说：“我脚疼。”
叶壹不明所以，“坐马车也疼？”
陈子澄无语，重重点头道：“疼！”
坐马车又不用脚，怎么会疼呢？叶壹想不通，但还是提出解决方案，“那我让人抬轿子来？”
陈子澄脑袋冒黑线，“我不要坐轿子。”
“那骑马？”
“不要。”
叶壹犯难了，摸着脑袋不知道该怎么办。
过了片刻，他又试探问：“那我背你？”
陈子澄没说话。
叶壹拿不准他是什么态度，站在原地不敢动，两人再次陷入相对无言的场面。
这么僵着也不是办法，叶壹心底叹气，上前蹲到人身前。
就在他以为是自己误会时，身后的人有了动作，爬上了他的背，乖乖把脸靠在他的肩膀上。
叶壹神色僵了僵，随即是眼底炸开的喜色，稳稳地将人背起来，灰扑扑的小孔雀也很香。
旁边的亲信看着叶壹这样，咋舌感叹，没想到杀人不眨眼的将军还有这么柔情的一面。
叶壹遣散跟着的亲信和随从，背着陈子澄慢悠悠地往家走，夕阳的光线将两人重叠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陈子澄靠在叶壹宽厚的肩背上，滚了滚喉结，喊了声：“叶哥。”
湿湿热热的气息喷在叶壹耳边，掀起一阵细小的酥麻，叶壹脚步一顿，很快恢复正常，低低地“嗯”了一声。
陈子澄整张脸埋进叶壹颈窝里，瓮声瓮气地说：“对不起。”
叶壹停住脚步，下意识偏头去看他，但只看到一点轮廓，便又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不解道：“对不起什么？”
陈子澄沉默片刻，“没什么，反正就是对不起。”
叶壹勾了嘴角，没再追问，转而道：“这次来要待多久？”
陈子澄说：“不知道。”
“为什么来？”
“不知道。”
“是因为我而来的吗？”
“不知道。”
“下次还来吗？”
“不知道。”
叶壹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缱绻轻柔，还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宠溺。
“什么都不知道吗？”
陈子澄理直气壮，“怎么？不允许吗？”
“没有不允许。”叶壹赶忙回答：“你喜欢就好。”
陈子澄满意地哼了一声。
进了城后，人多了起来，陈子澄不好意思再让叶壹背，挣扎着要下来，但叶壹没让，他只好一直把脸埋在叶壹的背上，主打一个掩耳盗铃。
“还有多远？”他问。
“快了。”
叶壹嗓音含着浅浅的笑。
又走了小半刻钟，暮色沉沉时，终于抵达叶壹住的地方，将军府。
陈子澄仰头看着这座府邸，惊讶道：“你住这么大的地方？”
府邸倚靠城墙高地而建，设有好几处望楼，檐下点着好几盏风灯，门口还有好几排卫兵把守。
叶壹没说话，背着人往里走，惹得守门的士兵频频看过来，眼神里全是八卦。
陈子澄哪里还顾得上好奇，鸵鸟似的将脑袋重新埋进叶壹的颈窝，伸手拍打着叶壹的肩膀，示意他走快点。
等进了内院，除了几个伺候起居生活的仆从，就没什么人了，陈子澄吐出口气，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地方，然后得出两个字的结论，朴素。
宅子很大，除了些没修剪过的树和假山，其他什么都没有，说它朴素都算夸大，准确来说是荒凉。
陈子澄小声问：“这些年都你一个住吗？”
叶壹道：“嗯。前厅是议事的。”
陈子澄“哦”了一声，嘴角扬了起来。
到了正厅里，叶壹才将陈子澄放下来，将人安置在软椅上，出门去吩咐小厮去烧热水，又去厨房让人准备膳食。
陈子澄软绵绵的靠在椅子上，浑身都松懈下来，这一路上他担惊受怕，现在终于是安全了。
脚底隐隐传来刺痛，陈子澄不由皱眉，脱开鞋袜后，脚底已经是一片血肉模糊，疼得他直吸凉气。
他一个人从京城出发，刚出关口，马车就被人偷走，后面又遇到骗子，将他所有钱财都骗光。
好在身上的衣服值点钱，靠着典当衣服的几两银子，才勉勉强强走到塞北边缘，也是在那里遇到了奉叶壹命来接他的亲信。
视线瞥向刚从外面进来的叶壹，张口就道：“叶哥，我脚痛。”
叶壹眉头一拧，快步上前单膝跪在他跟前，眼底比窗外的夜色还要沉。
陈子澄道：“有药吗？给我找点抹抹。”
叶壹仰头看他，眼眸带着陈子澄看不懂的幽深情绪。
嗓音低沉轻叹：“陈子澄，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陈子澄不明所以，挠着脸道：“什么怎么办？”
叶壹没回答，起身去找了自己用的金疮药，跪在人跟前，小心翼翼地给人上药。
陈子澄无语，偏头看了眼窗外的夜色，星河流转，月色盎然。
收回视线，落到身前的叶壹身上，昏黄的烛光勾勒出他凌厉的侧脸轮廓，纤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小片阴影。
即便看不见他的神色，陈子澄也感受到了他疼惜的情绪。
“叶哥。”他轻喊。
“嗯。”
叶壹没抬头，专心给人上药，动作轻柔得像是在伺候什么珍贵的宝贝。
陈子澄抿抿唇，犹豫片刻后，轻声说：“你要不要跟我好？”
说完这话，他便垂下了眼眸，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椅子扶手。
叶壹闻言，上药的动作猛地顿住，紧接着抬头看向陈子澄，嘴唇翕动，喉结滚动，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好半晌，他才结巴道：“你、你刚刚说什么？”
叶壹觉得自己在做梦，指甲狠狠地掐着手心，刺痛提醒他，这不是在做梦，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陈子澄。
陈子澄没抬头，也没说话，烛火映得他耳朵通红。
叶壹大着胆子凑过去，双手捧着他的脸，两人四目相对，在彼此眼中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倒影。
“澄崽，你再说一遍好不好。”叶壹轻哄。
陈子澄偏着头，垂着眼，嘀咕道：“才不要。”
叶壹闷闷地笑了起来，倾身一把将人抱进怀里。
“澄崽，你跟哥好，哥永远对你好。”
陈子澄脸埋在叶壹的胸肌里，无声地扬起了嘴角。
风吹起檐下风灯，灯影绰绰，倒映着相拥的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