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渗出来的，很柔和，暖黄色，打在十二根石柱上，再反射到穹顶和地面。
整个空间一下子从无边的黑暗里浮出来，大得不像话，像把整座古遗迹的内核凿开，做成了一个宫殿。
穹顶极高，黑得发沉，但每根石柱的顶端都嵌着一盏极小的铜灯，暗红色的光从上面漫下来，像十二颗不肯闭上的眼。
空间正中央，摆放着一张深灰色仿金属长桌，材质不详。
长桌一端是黄金与彩钻镶嵌的王座，靠背极高，两边的扶手雕成了鹰翼的形状。
奥丁首领就坐在那上面，灰发披散，拐杖横搁在腿上。
他身边站着的女人，黑色礼服，头发挽着，脸色白得发灰，眼下两圈青黑，整个人像被从冰柜里拿出来的旧照片。
苏影。
纪寻的目光从她脸上晃过去，没看第二眼，也没有太惊讶。
她的目光继续移过去，落在长桌另一端。
与王座相对的位置，摆着一把大小差不多的石座。
整块的灰黑色岩石凿出来的，靠背矮一截，看上去有些年头了，表面被磨得很光滑。
石座前的长桌上面只有只咖啡杯，骨瓷，白底，北欧的款式，精致得像从什么老派酒店里顺出来的。
“寒戈少将，久仰，”首领开口了，华国语，口音很重，“还请坐。”
纪寻没回话，走过去顺手把冲锋枪往石座旁边一丢，她就这么坐下了。
坐得没一点正形，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一条腿曲起来，脚踩在冲锋枪上。
战术目镜摘下来，往面前的小石桌上一放，“咔”一声，像酒杯落在吧台上。
她这姿态，跟卢西恩在越野车里等她时一个德行。
“久仰，奥丁。”她说话时，声音不冷不淡。
老人笑了一声，偏过头看了苏影一眼。
苏影的身体僵了一下，赶紧低头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起一把铜壶，朝纪寻走过去。
她走路的步子很轻，到了石桌前，她双手握着壶柄，把咖啡倒进那只骨瓷杯里。
深褐色的液体，倒得很慢，一滴没溅出来。
她的手指在抖，虽然很细微，但纪寻看见了。
估计不是害怕被杀，是那种很久没和人靠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正常站在别人面前的生理反应。
“在东陆这鬼地方，没有你们华国的茶叶。”首领慢慢说，语气和缓得像在招待邻家晚辈。
“这耶加雪菲，是我们从北边弄过来的，在这片当地挺有名，我想你会喜欢。”
纪寻没看苏影的脸，她的目光从坐下开始，就没离开过老人的眼睛。
“有心了，”她端起咖啡，低头喝了一口，唇角微微动了下，像尝到了什么意料之中的味道，“我这人对吃的，向来不挑。”
苏影倒完咖啡，慢慢退回去，重新站到首领身侧，低下头。
首领依旧微笑着：“别急，少将，我们好好聊聊天。”
“门外那个年轻人，一时半会儿还进不来。那扇门是我用这古遗迹的原始机关改的，他得费些时间。”
纪寻把咖啡杯放下，杯底磕在石桌上，很轻。
“听说少将自小棋下得不错，”首领又说，“今天，不如就跟老头子对上一局，咱们边下边聊，如何？”
纪寻勾了勾唇，身子从椅背上坐直了些，眼睛里多了点兴致。
她没提下棋，只是问：“你想聊什么？”
“聊聊卢西恩，”首领声音落下来，像一颗石子掉进深井，“聊聊故人，再聊聊你。”
“哪来的故人？你旁边那位吗？”
“不是。”
纪寻挑了挑眉，像是听到一个不算太差的开局，勾了下唇懒懒丢出一句：
“我只会围棋。”
首领点点头，他抬起手拍了三下。
长桌上方突然亮起来，一层蓝光从空气中浮出来，慢慢聚成一个三维光屏，模拟的正是围棋棋盘。
十九路，纵横线清晰，像一张被光线编出来的网。
棋盘悬在两人中间，高度正好，能让他们都看清每一颗子落在哪。
“少将不介意让全世界看看这一局吧？”首领突然问，面上笑容不变。
纪寻没有犹豫，脱口而出：“你请便。”
首领点了一下拐杖上的金属环。
一块虚拟屏幕从长桌侧面浮出来，悬在石柱旁。
那上面正是直播间的画面，人数已经破了亿，数字还在往上跳。
弹幕像瀑布一样滚，速度极快，密得几乎看不到单条内容。
【又是这个战地博主的账号！开播了开播了！我直接原地起飞！】
【啊！一上来就是寒戈大佬！咦？这次换场景了？这什么鬼地方，古遗迹？】
【小绵羊呢？怎么直播间没名字啊？赶紧出来说骚话！没有他的解说我看不懂啊！】
【对啊，这直播间现在归谁管？主播快来，你老板又搞大事了，你人呢！】
【等一下，对面坐的那个老东西是谁？那黄金宝石王座好闪，我眼睛疼。】
【咦？刚只顾看老头了，他旁边站着的女人怎么这么像……苏影？！卧槽，她怎么会在东陆！】
【是苏影！就是她！啧，看她干嘛？她怎么跟奥丁的人在一起？这又在作什么妖？】
【管她呢！呼叫小绵羊！你老板下棋了！没你的解说我浑身难受！】
纪寻没看弹幕，自己从踏进这扇门开始，有没有镜头都一样。
有，就不止是谈判，更是表演。
表演的人坐在这张长桌两端，观众在屏幕那边，拿着爆米花和纸巾，等着看谁先眨眼。
“开始吧，但我是长辈，”首领干枯的手在权杖上慢慢磨着，“理当让晚辈先行，少将，请。”
纪寻没客气，低头又喝了一口咖啡，姿态和刚才一样松弛，之后她朝小垃圾扬了扬下巴。
“去，帮我落子。”
小垃圾立刻飞起来，身体颜色压到了最低，但它还是绕过了那面光屏，停在棋盘边缘。
它没说话，也没问，等着。
“天元。”纪寻吐出两字。
小垃圾翅膀一抖，黑子已经落在棋盘正中央。
弹幕顿时炸了！
【天元？？？起手天元？？？】
【那可是宇宙中心！她是去挑衅的吧！这么下等于将四角拱手相让啊！】
【哈哈哈哈！寒戈大佬：我不跟你争夺边角寸土，这整盘棋局，由我自中心执掌。】
【太嚣张了，真的太嚣张了！】
【小绵羊呢？这种时候你不出来喊一嗓子？你老板下天元了！】
【我下过围棋，起手天元只有两种人：天才和疯子，她是哪一种？】
【她是寒戈，她说天元，天元就是她的。】
【我感觉对面那个老头笑了，你们看见没？他很满意这个开局。】
苏影忍不住开口，声音从王座旁飘过来，很低：“你……你别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