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走出多远，白彦便被另一个摊子吸引了注意。
或者说，是它实在太显眼了，走到附近很难不注意到。
其他摊子，只在中间亮了一盏油灯，方便随时跑路。这个摊子却整整点满了一圈炼金灯，把摊位上的商品照得纤毫毕现。
摊位上的商品，多为宝石。
红、蓝、紫、黑、金，各色石块被切割成不同形状，摆在黑绒布上。炼金灯的光落在宝石表面，折射出片片细碎光泽，附近几步都比别处亮上许多。
再看那摊主，也没有隐藏身形。
这是一个犬人族亚人，生得胖乎乎的，两只狗耳软趴趴垂在脸侧，身后蓬松的尾巴摇得飞快。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褂，腰间挂了个鼓囊囊的钱袋，手里还捏着一块软布，正给一颗蓝宝石擦灰。
白彦站在摊位外侧，猫耳往前竖了竖。
黑市里的人一个比一个藏得深。
这位倒好，脸都露出来了，连尾巴都不收。
周围不少人似乎也认识他，远远地便招呼着。
“胖哥！又出摊了！”
“整来这么多新货，发财了啊你这是！”
“上回那颗火纹石还有没有？我那把刀还等着开槽呢！”
犬人族胖哥抱拳朝四周拜了拜，动作滑稽，肚子跟着颤了两下。
“借吉言，借吉言啊！一起发财，一起发财！”
白彦歪了歪脑袋。
黑市做生意，做得这么光明正大，不怕有人买到坑货后回来堵门？
是有依仗，还是货真价实？
人群越聚越多。
犬人族胖哥把手里那块蓝宝石放回绒布，清了清嗓子。
“今天来了很多新面孔，我就多说几句。”
“在下犬岚，人称一声胖哥，无光黑市宝石商人。”
“在这黑市里，在下的名声也算响亮。原因很简单，大家都不露脸，就我露脸，哈哈哈哈！”
附近传出一阵笑声。
白彦也跟着抿了抿唇。
这胖哥挺会给自己打广告。
犬岚抬手指向摊位。
“在下只卖一种东西，宝石！”
“镶嵌、炼器、附魔、强化装备，或者拿回去摆着看，宝石的用处很多。”
“但规矩还是要讲在前头。”
他从摊位下方取出一块木牌，插在最显眼的位置。
木牌上刻着两行字。
“功能不瞒，瑕疵不藏。”
“买定离手，概不退换。”
犬岚拍了拍木牌。
“我的宝石，功能、效果、使用条件，全写在旁边。只要识字，自己看。”
“不过，我卖的都是残缺品，或者说，有瑕疵的宝石。效果没有问题，但副作用也不小。”
“换句话说，没副作用的完美品相宝石，也不至于沦落到黑市来出售了。能不能接受，全看各位自己。”
一名玩家拿起一颗拳头大的红色晶石，查看旁边的木牌。
“火系技能威力提高百分之二十，售价三百银币，这么便宜？”
他继续往下读，表情慢慢僵住。
“副作用，使用者每次释放火系技能，体温上升三度，不可逆？”
犬岚笑眯眯点头。
“对。若是全力输出，百千个技能砸出去，还能落个好下场，全自动火葬，是不是很贴心？”
好一个全自动火葬！谁想把自己烤熟了啊！
“胖哥，这谁敢买啊？”
“害，总有人敢。”犬岚搓了搓手，“你看看，虽然副作用很过分，但增幅可是实打实的吧？关键时刻没准就有用呢？”
“再说，要是没有副作用的无暇宝石，售价不会低于150金币！这300银币，千分之二的价格啊，难道不实惠吗？”
那名玩家讪讪地把红色晶石放了回去。
“有道理，但我想了想，还是不买了。”
“没事，理性消费，欢迎下次光临。”
又有一名刀客拿起一颗淡青色宝石。
“速度加二十，持续十分钟。副作用，结束后双腿麻痹三小时？”
“对。写得很明白，童叟无欺。我做的就是光明正大的生意。”
“你这宝石全是这种路数？”
“那要看客人愿不愿意多花钱。”犬岚摊开双手，“想买无瑕宝石，就不来黑市了。副作用也有大有小，副作用越小，越贵，很好理解吧？”
白彦听了一会儿，倒是明白了犬岚的生意路数。
黑市里最不缺的就是骗子。
一堆人把垃圾吹成遗迹秘宝，把仿品吹成上古遗物，卖完就跑。犬岚反过来，直接亮明身份，主动说清货物缺点。
宝石有用，副作用也真有。
客人买不买，各凭自己考量。
话说在前头，后面也没人能拿这点找麻烦。
没有副作用的宝石，根本不会流到黑市。能跑到这里淘宝石的人，图的就是一个便宜。犬岚把信息写得明白，连容貌也不隐藏，反倒打响了名声，出货量自然不会低。
说起来，这犬岚是不是跟加工宝石的工坊有关系啊？哪儿弄到这么多瑕疵宝石？感觉他的背景，十分不简单啊。
白彦朝摊位凑近了些。
她拿起一颗米粒大小的黄褐色宝石。
旁边的木牌写着。
「硬化黄晶：镶嵌于防具后，真实防御+30。」
「副作用：每承受十次攻击，防具重量提升10%。累计提升上限300%。」
白彦默默把黄晶放下。
防御加三十不算少，但越挨打越沉可还行？加防御不就是为了抗打的吗？这对吗？
按住衣袋里的营地核心，在思维里问道：“彩枢姐，这些宝石靠谱吗？”
彩枢答道：
“我看了十余块。犬岚给出的功能，基本可以保证八到九成，副作用也没有刻意隐瞒。”
“有几块的实际数值和木牌略有误差，但不影响使用。”
白彦眼睛亮了亮。
这胖哥还真是黑市里的一股清流。这个摊位，可以好好淘一淘！
她顺着摊位继续看。
宝石价格从几十枚银币到几百多枚银币不等，最贵的能有10金币的价格。
品质低些的，功能简单，副作用也容易处理。品质高些的，效果一个比一个吓人，副作用也一个比一个离谱。
比如一颗紫色宝石，可以让装备附带一次短距离闪现。
副作用是每次发动后，使用者会随机失去一件贴身衣物，掉在原地。
白彦盯着那行说明，猫耳都僵住了。
这是什么战斗装备？这副作用他正经吗？
爆衣这种效果，或许比起短距离闪现的强大功能，有些微不足道。
但这副作用，强就强在不伤害身体，但会让人社会性死亡。
人走了，内衣留在了原地，这对吗？又或者，一个卫衣把自己的防具给爆了，和小怪爆装备有什么区别？
所以，这块石头即使价格并不高，只有区区800银币，也没什么人狠得下这个心。
“但该说不说，宝石真是好东西。”
白彦低声嘀咕。
恩诺在铁匠铺里提过几句。
一块属性契合、品质够高、特性合适的宝石，镶嵌进装备后，甚至能把装备整体性能推高两到四成。
更别说高阶宝石还各自带着很不错的独有效果了，几乎相当于在装备上打了一个特技。
这类宝石可不是矿洞里随便挖出的彩色石头。
天然宝石只是基底，炼金师还要经过淬炼、蚀刻、固化、分割、导能等多道工序，才能让宝石拥有稳定特性，最后把精密的炼金阵法刻入宝石，才算完工。工序复杂，材料难寻，失败率也高。
最普通的白色品质成品宝石，也要卖几个金币。
品质稍高的，价格往往直接跳到几十，上百金币。
而眼前这些宝石，价格少有超过一金的，特性却没有打多少折扣，问题全出在副作用上，令白彦又爱又恨。
这些副作用，来自于加工的过程。炼金加工出了问题，可能是原料配比不对，或是矩阵刻画出了问题，又或者操作失误，宝石就会留下永久瑕疵，没有一点容错率。
所以正品宝石的价格才会居高不下，而犬岚显然是有自己的渠道，把这些生产中的损耗，本该废弃的瑕疵宝石搞到了手，拿到黑市售卖。
现阶段，正品的宝石根本不是玩家能负担得起的，但只要副作用可以接受，白彦还真想弄几块宝石加强一下自己的数值。
要知道，一块高阶宝石的增幅，可不下于一件高阶装备！若是能承受副作用，相当于提前几个版本用上了以后的神装，岂不美哉？
搜罗了一大圈，都没找到几个值得考虑的。不过，确实有一个入了她的眼。
那是一个黑曜石形制的宝石。
宝石只有拇指大小，呈六边形，边缘锋利。黑色石面没有半点杂色，炼金灯照上去，也只映出一层幽暗反光。
旁边压着一张木牌。
「金品+瑕疵·暴烈黑曜石。」
「镶嵌于武器后，武器攻击力+500。」
「副作用：宝石生效后，武器耐久度每秒下降5%。耐久清零，武器永久损毁。」
「售价：100银币。」
白彦把黑曜石拿了起来。
五百攻击，这个数字，比她自身真实攻击加上负岳的武器攻击都高。
不过，代价也很大。
每秒掉百分之五耐久，二十秒后，武器直接报废。
二十秒神兵体验卡了属于是。
难怪这颗黑曜石挂了一百银，还无人问津。
要知道，宝石这东西可不是随装随拆的，需要专门的锻造台才能安装与拆卸。当然，她的流彩营地里的特殊建筑，神奇的锻造台，就有这个功能。
但问题就来了，从装上开始，武器的寿命就只剩二十秒了。恐怕还没跑到战场，武器都要炸了。正常人谁会买？
白彦低头看着黑曜石，又摸了摸右腕上的负岳手镯。
负岳的第一条赤品特性：不可摧毁。
她的猫耳慢慢竖起。
赤品装备的特性，和金品+的宝石副作用，谁的机制优先级更大？
这波好像有搞头！若是装上发现负岳扛不住，大不了当场就拆下来，最多损毁这一枚宝石。但要是负岳的特性更优先，那可就赚大了。
周围几人注意到她拿起黑曜石。
一名拿长枪的男性虎人族开口提醒。
“小姑娘，别碰那个。”
“攻击加得是多，可你的武器扛不住。二十秒时间，都不够从锻造铺出来的。”
白彦抬头露出一个笑脸，声音轻快地道：
“多谢大哥提醒，我心里有数，不会乱装的！胖哥，这个我要了！”
还是把这枚宝石攥在了手心，顺便掏出了一百枚银币。
犬岚盯着她看了两眼，见她没有半点犹豫，便从摊位下取出一枚带印记的小铁盒。
“行。买卖自愿，在下不拦。送你个盒子装着。”
“不过还是那句话，出事别回来找我。那位大哥提醒得很对，这枚宝石副作用太强，要慎重。”
白彦把一百枚银币，平码到摊位上。
“胖哥放心。后果自负的道理，我懂得！多谢了！”
那虎人见这小姑娘这么固执，叹着气摇了摇头，也没再说什么。
或许是这猫耳头饰还在发力，又或许是白彦现在的外形太有欺骗性。今天遇到的亚人族，似乎都对她初始好感度不低，经常愿意提点两句。
白彦收好黑曜石，继续在摊位前翻看。
彩枢忽然开口。
“右边那一堆灰暗宝石，你去看看。”
白彦顺着指引望去。
那边的宝石被摆在摊位最边缘。
和前面那些颜色鲜亮的宝石不同，它们的外表都蒙着一层灰。有的呈暗红色，有的泛着铁青，有的内部还能看见细碎纹路。
宝石数量不多，共有七颗。
每一颗都不大。
可白彦靠近后，能察觉到它们和普通瑕疵宝石不同。
普通瑕疵宝石，是炼金回路出了偏差，功能与副作用写得明明白白。
这七颗宝石旁边，却没有木牌。
没有价格，没有属性说明，甚至没有人上前询问。
白彦绕过几名挑选宝石的客人，站到那堆灰暗宝石前，想拿起一颗打量打量。
犬岚无意间注意到这一幕，大惊失色！
只见他圆滚滚的身子，爆发出了相当离谱的速度，一个猛扑窜了过来！
由于体型臃肿，没有掌握好平衡，半途脚下一滑跪倒在地，生生滑到了白彦的面前，双手探出一把握住白彦的手腕。
“诶哟我去——！小姑娘，碰不得！这个碰不得啊！”
忽如其来的动作吓了身边的客人一跳，但看到白彦眼前的那堆宝石，眼中顿时就了然了，还欣赏地看了犬岚几眼。
白彦同样一惊，犬岚的速度太快，她甚至都没能反应过来，对方就已经抓在了她的手腕上，险些下意识地掏出大锤。
但看对方惊慌的样子，似乎带着些关切，好像没有恶意？
白彦勉强压住了本能的反应，急忙把犬岚从地上扶了起来，帮他拍打着裤子上沾染的泥土。
“啊！胖哥，抱歉，我不知道这个不让碰！抱歉抱歉，还害你摔了一下！”
犬岚看着白彦头顶动来动去的猫耳，眼神软和了些。
“小姑娘，不是不让你碰，是那些宝石比较特殊，你空手去摸，要出人命的！”
“你没见这么多人，从来没有人对那一堆石头有兴趣吗？”
白彦有些茫然，看了看四周。
确实如此，路过的亚人族和本地居民，都会下意识绕开这片区域，就好像那几块石头会带来霉运一样。
再看这几块石头，离得近了，才能感觉到，它们的品质绝对说不上低，甚至可以说是极高的。只看其中流转的炼金矩阵纹路，隐隐应该能摸到赤品！
白彦眼睛眨了眨：“胖哥，我今天才来集落，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些宝石我看着品质不低啊，但也没有什么副作用说明。到底是什么问题？”
犬岚叹了口气伸出手指了指，没有碰宝石，只停在半空。
“普通宝石的瑕疵，来自加工失误、炼金事故，或者材料出了问题，才造就了那些千奇百怪的副作用。”
“但这些不是。它们原本都是品相完美的宝石，甚至品质极高。”
犬岚的尾巴垂了下来。
“只是后来，出了点意外。”
他看向那七颗灰暗宝石，声音压低。
“它们，被侵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