侵蚀，这个词白彦并不陌生。
每天逼迫玩家前进的，正是侵蚀度。
系统会给出数值，会提醒剩余时间，也会催促玩家继续探索。可侵蚀度攒满后会发生什么，没人能说清。
至少，白彦从未见过活着回来的人。
聊天频道里曾有几个玩家发过求助。他们的侵蚀度达到九十以上，精神似乎就有些错乱了，开始胡言乱语。
那些消息起初刷得很快。
求药的，求救的，骂系统的，全挤在一个频道里。
几个小时后，发言就停了。之前所有的聊天记录都会消失。
玩家名单里也找不到对应的名字。
侵蚀度是钉在每名玩家背后的催命符。谁跑得慢，谁就出局。
犬岚所说的侵蚀，和玩家面板里的侵蚀度，是同一种东西吗？
若能弄清其中关联，这七颗宝石便不只是宝石，还关系到求生游戏更深层的规则。
“胖哥，什么是侵蚀？”
白彦指了指皮革上的七颗灰暗宝石。
“它们又是怎么被侵蚀的？”
犬岚没有回答。他垂下手，尾巴也停止摇动。
周围几名正在挑选宝石的本地居民听见这句话，动作一同停了。
一名老羊人把刚拿起的青色晶石放回摊位，扯了扯孙子的衣领，领着孩子退到人群外。
旁边的矿工低下脑袋，捏住胸前挂着的木牌，嘴里念了两句听不懂的祷词。
就连几个原本满脸好奇的玩家，也跟着安静下来。
白彦看了看犬岚，又看了看四周。
这个话题不受欢迎。不是普通的忌讳。
这里的人在怕。
犬岚吐出一口气，拿起皮革，把七颗宝石盖住。
“小丫头，以后少问这类事。”
“这不是个招人喜欢的话题。”
他顿了顿，狗耳贴在头侧。
“不过你既然问到了，我只能告诉你，没人说得清侵蚀究竟是什么。”
“它是文明之敌，是希望的反面，也是这个世界的不治之症。”
“城市会被它吃掉，土地会被它污染，活物沾上它，也会变成没人敢认的玩意儿。”
白彦挠了挠头。
这描述也太抽象了。
“宝石又不会跑，也不会吃东西，怎么会沾上侵蚀？”
犬岚用爪尖点了点盖住宝石的皮革。
“接触过被侵蚀的环境，杀死过被侵蚀的生物，靠近过不该靠近的区域，都有机会沾上。”
“侵蚀附着后，宝石内部的炼金矩阵会被污染。”
“没人能预测它会变成什么，也没人敢把它镶嵌进装备。”
“一颗宝石害死主人，这种事儿不稀奇。”
他朝白彦伸出爪子，摆了摆。
“听胖哥一句劝。如果不是被逼到没路可走，别碰，别研究，连好奇都收起来。”
白彦看了看盖住宝石的皮革，没有继续追问。
做人要有眼力价。
犬岚肯说这么多，已经够厚道了。
她退开两步，按住衣袋里的营地核心。
“彩枢姐，胖哥说得这么吓人，咱们要不要避一避？”
彩枢没有马上回答。
营地核心内的七彩光泽停滞半息，数条细小纹路依次亮起。
过了片刻，她才开口。
“从你进入这个游戏开始，你还指望能一直躲开侵蚀的触碰吗？”
白彦的猫耳立了起来。
这句话的信息量可不小。
玩家的侵蚀度、遭受污染的宝石、消失的文明，还有这个把所有人赶往地下深处的求生游戏。
它们之间，一定有一条线。
只是那条线藏得太深。
“彩枢姐，你是不是清楚什么？”
“清楚一点，但现在还不能说。”
白彦揉了揉鼻子。
很好，还是熟悉的彩枢姐。
只要她不愿开口，拿负岳当撬棍也撬不出情报。
“那换个问题。”
白彦暗中询问着。
“这些石头能不能入手？”
“可以。”
彩枢这回答得干脆。
“七颗宝石上的侵蚀程度不高，尚未完全破坏内部炼金矩阵。”
“嬗变窑能够分解材料，提炼物质，也具备分离异种能量的基础结构。”
“投入特殊供能后，可以尝试把侵蚀从宝石中剥离。”
“成功率呢？”
“没有样本，算不出来。但试试应该问题不大。最差的结果，无非是宝石报废，白白损耗一些特殊供能。”
白彦等了两秒。
“那，我不会出逝吧？”
“我会操纵营地，全力护你周全。”
“那没事了！”
宝石毁了无非亏钱，营地建筑也不会因此报废。
试验要是成功，七颗遭到侵蚀的宝石便能恢复原本的品相。
犬岚亲口说过，它们原本都是毫无瑕疵的高阶宝石。
更别说其中几颗内部还留着赤品炼金矩阵！
那是什么概念？
刚才那颗金品+暴烈黑曜石，如果没有副作用，价值不下百金。
而一颗正常的赤品高阶宝石，卖出上千金币也不稀奇。
眼前摆着七次暴富机会，这还只是装备价值。
若嬗变窑真能分离侵蚀，白彦还能借此取得侵蚀样本，提前研究玩家们避不开的威胁。
战力、财富、情报，三份收益叠在一起，不买才是亏。
白彦转身走回摊位，双手按住黑绒布边缘，摆出严肃的模样。
“胖哥，我想要这七颗宝石。”
犬岚连价都没问，脑袋已经摇了起来。
“不卖。”
“为什么？”
“这本就是放在这里充门面的。”
犬岚伸手收拢皮革。
“被侵蚀的宝石不能正常使用，也没有加工价值。你花钱买走，除了给自己添麻烦，什么都得不到。”
犬岚把皮革叠了两层，准备塞进摊位下方。
白彦伸手拽住他的衣角。
“胖哥，别急着收啊。”
“我不是什么都不懂。我能独自在外面跑，也有自己的压箱底手段。”
“信我，我不会乱碰，更不会直接拿来镶嵌。”
犬岚低头看向那只抓着自己衣角的小手，瞪了她一眼。
“你懂什么？这几块石头真能害死人！”
他收回视线，抬爪按住白彦的手背。
“前几年有个宝石匠不信邪，徒手拿了一颗回去研究。第三天，他的半条手臂长满灰晶，只能从肩膀处砍掉。”
“他保住命以后，再也没碰过炼金工具。之后，人也有点疯疯癫癫的了，三个月后，音讯全无。”
“你年纪小，没见过侵蚀害人的场面。别拿命换见识。”
犬岚没有骂人，也没有赶她走，只想让她松手。
白彦听完，手上的劲松了半分，却没把爪子收回去。
“胖哥，我比谁都惜命。”
“可侵蚀不是躲着就不会来。”
“我们这些人每天都被它追着跑，避不开的。”
犬岚的爪子停住了。
白彦指向那块皮革。
“现在有七颗侵蚀程度不高的宝石摆在面前，还有研究机会，早做了解，也有些准备。”
“以后真碰上侵蚀生物，或者侵蚀区域，也可能多几分活下来的希望。”
“我想早点了解一些，摸清它。拜托了！”
犬岚盯着白彦看了数秒。
“每天被它追着跑……”
他的瞳孔收缩，狗耳也抬起半边。
“你是……”
话说到一半，犬岚闭上嘴。
“算了。”
他把七颗宝石重新放进皮革，逐个隔开，再装进一只刻有封闭回路的小盒。
盒盖合拢后，灰暗气息被彻底遮住。
犬岚转身向摊位前的顾客拱手。
“兄弟姐妹们先看着！”
“有看中的，放在原位，等我回来付钱。”
“在下离开一会儿，做笔生意！”
几名熟客发出笑声。
“去吧，没人偷你的破石头。”
“放屁，我这里都是宝贝！”
“放个技能就掉裤子的，也算宝贝？”
“精神攻击懂不懂啊！”
犬岚笑骂了几句，抱起盒子，领着白彦朝黑市边缘走去。
两人绕过三排摊位，停在一根粗大的石柱后方。
这里远离炼金灯，来往的人也少。
犬岚从腰间取出一副厚手套戴好，又检查了一遍盒盖上的封闭回路。
“小丫头，你坚持要买，我也拗不过你。”
“无光黑市有自己的规矩。只要客人出得起价，摊主不能无故拒绝生意。”
“话先说清。买走后，不准在集落里打开盒子，不准让宝石接触活物，更不能直接镶嵌。”
白彦点了点头。
“可以。胖哥放心！不会出事，影响到你生意的！”
犬岚挠了挠耳朵。
这丫头怎么一句都劝不住？
他本来还想补几条，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行。”
“这七颗宝石没有被侵蚀前，品相都很高。三颗金品，两颗金品+，剩下两颗的炼金矩阵达到赤品。”
“放到外面，每一颗都价值不菲。”
“如今不能使用，也没人敢收，但底子还在。”
犬岚伸出三根爪子。
“三金。”
“你拿出三枚金币，它们就归你。”
他说完，将盒子往怀里收了收。
三金币，相当于三千枚银币。
这价格比废料高出数十倍，本地居民清楚侵蚀的危害，给三十银币都嫌晦气。
犬岚报这个价，也是压根没打算成交。
面前的小姑娘刚花一百银币买了暴烈黑曜石，身上就算还剩钱，也指定拿不出三枚金币。
等她掏空口袋，自己再给个台阶，这笔买卖也就算了。
白彦低头，打开储物栏。
她刚进特殊石室时，金币足有十三枚。
买丹方花了五十银币，买暴烈黑曜石花了一百银币。
三金不便宜，但她给得起，而且很富余。
七颗高阶宝石，加一次研究侵蚀的机会，这个价格还用考虑？
迟疑一息，都是对收益的不尊重。
“一言为定！”
白彦答得飞快，生怕犬岚改口。
她抬手一弹。
三枚金灿的金币划过半空，依次落进犬岚摊开的爪子里。
叮。
叮。
犬岚低下头。
三枚金币整齐躺在掌心，每一枚都有铸币工坊的印记。
他抬起脑袋，又低头看了看金币，张开嘴，半天没能合上。
原本准备好的劝退台词，全卡在了喉咙里。
“不是……你，你……你真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