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彦僵化的脑子缓缓转动，努力消化着几人嘴里破碎的信息。
“你……你的意思是，我们所处的，是一段……被提取出来的真实历史？一段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就像电影一样？”
“虽然不知道你口中的电影是什么东西……”莱昂点了点头，沉声道，“不过，应该没错。这里，是一段被封印的过去的时间。真正的莱昂，真正的我们，早就消失在了时间长河里，只留下这样一道影子，为后来者诉说着曾经的一切。”
白彦懵懂地眨了眨眼。
“那，真正历史上的纳森亚，后来怎么样了？你们后来怎么样了？”她急急追问。
莱昂看着她，目光中有惋惜，有遗憾，语气带着深深的喟叹。
“……可惜啊。”他停了片刻，“如果那时，真的有你在，该多好。”
这句话，令白彦的问题都卡在了喉咙里，让她有些说不出话，也让她隐约想到了那个答案。
正当气氛有些低落，一道悠远、宏大的声音在山腹间响起。
“孩子。你的疑问，或许我可以帮你解答。”
白彦循着声音，抬起头，看向那条盘踞在龙心熔炉之上的巨龙。
下一秒，她整个人差点从慕青怀里蹦起来。
“我我我我靠！不是特效啊！？这是龙神本尊！？”
不需要任何语言来确认。当龙神开口时，几位已经面目全非的候选人，包括莱昂，全部站直了身子，恭敬地垂下了头。
这个举动告诉了白彦，眼前这位，就是纳森亚的龙神，货真价实的龙神本尊。
白彦激动得差点忘了自己现在几乎是个风干肉，挣扎着要坐起来，然而枯瘦的四肢刚颤了一颤，就完全提不起力气了。
她又重新软倒回慕青怀里，用力仰着脑袋，眼神发亮地望着头顶盘踞的金色龙影。慕青有些气笑，轻轻地将她扶起，让她能更舒服地面对着这尊神龙的幻影。
白彦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慕青的照顾，舒服地靠在她胸前，奇道：“尊……尊敬的，龙神？您也是历史中的投影吗？”
龙神摇了摇巨大的脑袋，温声回答：“不。到了我们这个层次，已经超脱了时间。无论在何时何地，你看到的我，都是我的本体。”
祂低头，看了白彦一眼，龙目中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小家伙，还要感谢你，令我从侵蚀的封印中苏醒。”
白彦惊得合不拢嘴。
“侵蚀这么强的吗？就算是您这个层次，也被封印了？”
龙神有些叹惋地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多年沉积下来的疲惫。
“单论力量，侵蚀并不算强大。但它无孔不入，会从文明的缺口，从人心的裂隙中潜移默化地施加影响，这才是它最难对付的地方。”
说着，龙神的视线投向远方，透过山壁，眺望着纳森亚的方向。
“就算是我，身为龙族的三位始祖之一，最初的龙族，一时不察，也被它利用我所创造的纳森亚王国，封印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若不是你在历史的投影中将它打开了缺口，本身又于我有些渊源，我也没有机会苏醒。”
白彦的脑子嗡了一声。
这句话的信息量有些大。龙族的三位始祖之一？最初的古龙？创造了纳森亚——这是创世级别的伟能？
还有，自己和这位龙神有些渊源？
进游戏之前，自己只是个刚毕业、连加班费都拿不到的廉价牛马，哪来的渊源？就算是进入游戏后，这也才是第一次见到这位龙神啊？
问题太多，多到白彦一时竟不知道从哪里问起。
龙神并不着急，温和地看着她。
“孩子，我知道你有很多疑惑，不要心急。你可以慢慢问，一切都结束了，我们有充足的时间。”
白彦呆呆地点了点头，下意识先挑了最容易开口的那个问题。
“龙神，您说您是最初的龙族……是您创造了纳森亚？”
龙神的巨大脑袋轻轻点了两下。
“吾名赫拉斯，与沃伦姆纳斯和戈尔贡卓尔，同为三位始祖龙族之一。我们以创造生命为乐，在亿万年的漫长生命里，繁衍生息，创造了如今世上的龙族。但只有龙族的世界，未免太过单调，而太过漫长的时间，也令人觉得乏味。于是，我们各自创造了一个繁荣的国度。”
龙神的声音悠长，像是在讲述一个久远到超出人类想象的往事。
“我将我的骨骼，化成了纳森亚的大地，将我的筋肉，化成了山川河流，将我的血液，化成了纳森亚的万灵。而龙心熔炉，就是我的心脏。我的龙魂，一直在心脏中央沉睡，只有偶尔苏醒时，会看一眼这由我亲手创造的国度，它令我感到欣慰与开怀。”
白彦听完，久久没有出声。难怪。纳森亚的人们如此重视血统，原来他们本就是龙神以一缕血脉变化而成，又一代代生息繁衍下去。血脉里，蕴含着龙神的力量——这哪里是什么贵族体系，这分明是一个神明的后代谱系啊！
就在白彦脑子里跑马的时候，莱昂忽然上前一步。
“龙神。”他沉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刻意克制的颤抖，“请原谅我的僭越。我想问您一件事。”
“以龙心熔炉筛选血脉最为强大的后代，传承纳森亚的王位，是否也是您的意思？”
他顿了一顿，才将最后一句话问出来。
“我当初……真的是因为血脉驳杂而被拒绝的吗？”
山腹里寂静了几秒。
这个问题，莱昂藏在心里，不知道压了多少年，是他一直以来无法释怀的心结，是漫长岁月里依旧放不下的心病。白彦偷眼看着他，只看到他那张已经面目全非的脸上，某块肌肉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硬撑在那里，才勉强没有崩塌。
龙神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那双龙目，长长地凝视了莱昂一眼。
“孩子，我知道你的不甘，与你的困扰。”祂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痛惜。
“我可以为你解惑。”
“龙心熔炉，从来都不是什么王选的试炼之所。所谓王选，只是后来人为它赋予的含义而已。”
“它最初存在的意义，是对于纳森亚杰出后代的试炼与褒奖。凭借着自己的过人意志与本领，成功走到它面前的人，会获得我的赐福，拥有更为强大的血脉与力量，更好地守护纳森亚。而我，也会借着与优秀的后代共鸣的机会，看一眼如今纳森亚最美好的样子。”
龙神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唏嘘。
“我的血脉中，蕴藏着我的力量。侵蚀无法对血脉菁纯的人施加影响，可龙心熔炉的试炼，若非身具菁纯的血脉，又很难成功通过，来到我的沉睡之所。所以，侵蚀即使对于我的沉睡之所觊觎已久，却始终无法靠近——直到，它等到了你。”
莱昂没有说话，只是脊背微微一僵。
“莱昂，我的孩子，你真的很优秀，非常优秀。你能走到一代人的巅峰，并不是依靠了我血脉中的力量，完完全全都是靠着你自己的天分，和你自己的努力。”
龙神垂下巨大的头颅，龙目中的痛惜更深了几分。
“血脉，本就不代表着一切。我在血脉中遗留下力量，本意是为了让我的孩子们有足够的能力自保，却不想，催生了因血脉而产生的阶级与歧视。这也是纳森亚，最大的隐痛。”
“我的孩子，这一切都不怪你。你的目光是超越时代的，你看到了纳森亚秩序之下的弊病，你的努力，你的愿景，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只是侵蚀，利用了这本没有错的一切。”
莱昂抬起头，那只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缓缓松开了。就像是绷了太久的弦，在这一刻，终于卸力了。
龙神亲口说，他没有错，他从来都没有错。这比任何承认，都令一个土生土长的纳森亚人感到宽慰。
在漫长的岁月里，在每一个清醒的时刻，他都在自责，因为他觉得，纳森亚正是亡于自己之手，亡于他倔强的坚持。
他甚至怀疑过，是不是自己对于唯血统论的反抗，本就是错的。是不是正因为他当初被熔炉拒绝的不甘，才导致了后面发生的一切。
但今天，有些东西，终于可以放下了。
龙神的声音继续道：
“因为你体内，我的血脉浓度并不高，侵蚀得以暗中潜入，扎根。又借着你的优秀，你对于纳森亚弊病的愤懑与切身之痛，它隐藏在你的身体里，随你一同攀爬到了极致的高度。直到你凭借着自己的努力，真真正正地站在龙心熔炉的面前。”
“它终于等来了接近熔炉的机会。”
“它借着你的手，将侵蚀浸染上熔炉的外壳，层层编织虚假的秩序，让我失去对外界的感知，不会醒来。又以我的心脏为源，凭借着血脉的联结，侵染了纳森亚的全境。”
龙神的声音在这里沉了下来。
“这也导致了……纳森亚，一夕之间，成为了历史。”
“孩子，当初熔炉对你的抗拒，并不是因为你的血脉不够纯粹，更不是因为你不够优秀。只是我在沉睡中，本能地感觉到了侵蚀的气息，才有了那样一幕。”
“不要为此伤心，你是我最优秀的孩子，一直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