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的身子，慢慢佝偻了下去。用那已经严重变形的双爪，捂着面目全非的脸，痛哭出声。
他哭得肆意，哭得撕心裂肺。那副庞大的、畸变的身躯蜷缩在地上，肩膀剧烈起伏，粗哑的呜咽从指缝间溢出来，在空旷的山腹中回荡。
多少年了？多少年了！在这段被封存的时间里，一次次循环，一次次重演着纳森亚覆灭的那一天。每一次清醒，都要再经历一遍自己亲手毁掉一切的噩梦。每一次循环，都要再质问自己一遍——我错了吗？
今天，终于有人为此写下了定论——你没有错。
慕青和白彦只是看着他，却没有做什么。
莱昂太需要这样一场宣泄了。他心中的石头压得太久，太累了。有些情绪，旁人插不上手，也不该插手。能做的，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平息。
“我的孩子，不要悲伤。”龙神的声音再次响起，温和而悠远。“难道你不想看看，在这段已经被改写的历史里，纳森亚的样子吗？”
莱昂身子一顿，缓缓抬起头。
“虽然，它只能是一段幻影，一段永远不能成为真实的幻影。但它同样也是我们曾经的一种可能，一种希望。”
龙神说着，身后十二翼齐齐一展。一片巨大的光幕凭空浮现在半空中，上面映出的，是如今都城内的景象。
莱昂直起身子，痴痴地看着。
他看到了他的死囚营。
那些因为血统过于驳杂而被主流社会唾弃的人，那些他收留的、训练的、视为兄弟的士卒。恰恰因为体内龙神血脉的浓度不高，这次侵蚀的浪潮中，死囚营的军卒反倒几乎没有受到影响，只是短暂地感到不适。现在，他们是保存最为完整的一股力量。
光幕里，那些穿着破旧铠甲的士卒正井然有序地穿梭在废墟之间，搬运伤者，分发物资，维持着摇摇欲坠的秩序。达力那显眼的壮硕身影，正站在高处，不时地挥着手指挥着救援工作。许多人死了，倒塌的建筑下，街巷的角落里，到处都是尸体和哀哭的声音。但更多的人还活着。
已经变异的人恢复了神志，低头看见死伤在自己手下的亲友，当场崩溃，跪在地上嚎啕大哭。那些还没被侵蚀波及的人也不再需要逃亡躲避，大着胆子走到这些已经面目全非的、曾经的邻居和同类身旁，伸出手，轻声地安慰着。
纳森亚一夕之间损伤惨重，但毕竟还在。无数的亚人，在废墟之上，再次焕发了蓬勃的生命力。
白彦从光幕里找到了玩家们的身影。
一群人抱成一团，龟缩在一处防御工事中。为首的，是一个黑眼圈重到占了小半张脸，看着随时都要猝死在当场的中年男人。
那个世界频道的常客，平民肝帝，吾名赵日天。虽然白彦此刻并认不出来他。
此时他正强打着精神，手臂挥舞，口中的指令一刻不断：
“一队撤下来休息，二队顶上！伤员先去后面恢复，那边已经收集好了疗伤的药草！都顶住，只要守死这个口子，它们就进不来！万一被突破，我们都得死！”
“肝帝大佬！退了！”一个玩家连滚带爬地跑过来。
赵日天大怒：“退什么退！不能退！如果守不住这唯一的关口，等到它们突入——”
“不是！”那个玩家激动得面色涨红，声音都劈了。“我是说，外面的怪物退了！它们不进攻了！好像恢复神智了！”
“什么？”
赵日天一愣，快步走上前查看。
关口外，本来神志全无、只知道一味撕咬攻击的变异体们，此刻有的颓然坐倒在地，有的正彼此抱在一起失声痛哭。方才毫无意义的嘶吼，变成了听得懂的言语。
“我……我做了什么……我杀了他们……”
“别看了，别看了……过去了……噩梦结束了……”
真的恢复了，真的恢复了？
“真的退了……我们……活下来了？”有人不敢置信地低语。
随后，幸存的玩家们彼此看了看。
哭声、欢呼声、尖叫声，响成一片。
“我们活了！真的活了！”
“妈的，什么破副本，进来什么都不说，没多久就是这种死局……我再也不来了……”
“死了好多人啊……好多人……”
“你们说……存活的人，会有奖励吧？它不会差点把我们都杀掉，却什么都不给的吧……”
“它最好不会。不然我不如直接死给它看，反正也没打算让我活！”
白彦看着光幕，嘿嘿傻笑。
报名进入副本的玩家足足有几千人，但现在的画面中，估计只剩两千出头。很多人死在了最开始的动乱里。但活下来的人，总归是活下来了。
好像自己这波赌得还挺值。不但自己活了，还救下来不少人。功德无量啊这是，死后都能立牌位了。
慕青默默低下头，看着怀里这具轻得吓人的身体，和那张瘦脱了相却还在傻笑的脸，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白彦忽然面色古怪地抬头，看向龙神：“龙神啊……如果我这次没有破局，这种局面，岂不是……所有人都要葬送在这里？”
说好听叫“见证终焉”，说难听点，这不就是骗进来都杀了吗？连她和慕青都差点挂了，谁能在这种环境下一直活着啊？
龙神垂头，轻笑一声：“不会。只要能坚持到晚上，就能存活。这些被侵蚀的变异种，生命只有十二个小时。十二小时之后，便会自行消亡。”
白彦一怔，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莱昂，看向瓦尔加、艾尔隆、芬里尔几人。
十二小时后，自行消亡……这几个人……也是变异种啊。那他们——
几人——几只怪物，倒是洒脱地一笑。
“不必伤心。”瓦尔加那嘶哑的声音依旧清冽锐利，语气却松快得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我们被封存在这片时间里，已经太久了，不得解脱。这段历史如今结局被改写，以后也不会再重演了。我们……也是时候该真正地休息了。”
这个意思是……这个副本，以后不会再开启了？白彦能看得到，每个人那依稀能辨认出五官的脸上，都没有什么留恋与不舍，都只有轻松。
莱昂也笑着点头：“没错，该结束了。”
他看着白彦和慕青，那只金色的眼睛里带着真诚的感激。
“白彦，慕青，谢谢你们为我们写下了结局，结束了我们永无止境的循环。对于我们这样一群不得解脱的影子来说，这就是最好的结果。能在这段被封存的时间里认识你们，我，我们，真的很开心，也很荣幸。”
说完，莱昂和其他四位候选人，右手锤在胸前，单膝俯首而跪。
这是纳森亚最尊贵的礼节。
白彦只觉得眼窝子发热。好在干枯的身体，挤不出眼泪，让她不至于当场失态。她连连摆手：
“不不不……我也没做什么，不过是想努力地活着而已。你们……你们……”
说着，却是顿了许久。
最后也只是说：“你们……好好休息吧。”
瓦尔加站起身，那具覆满黑色甲壳的身躯活动了一下扭曲的关节，话语依旧保持着曾经的直截了当：
“不必过谦，该是你的功劳，就是你的。再说，你也为此付出了很多。之前挺可爱的一个小丫头，现在都憔悴成什么样了。”
白彦愣了愣。
对哦。从清醒到现在，重量级的信息一个接一个砸过来，她根本没顾上看一眼自己的面板。
现在经人提醒，她终于想起来了——自己应该，大概，好像被因果之弦收走了点什么来着？
只一扫，白彦直接眼前一黑。
「生命：1/150。」
「力量：240→30。」
「速度：160→10。」
「耐力：150→10。」
「精神：40→1。」
我靠……我靠靠靠靠靠！
白彦的大脑死机了整整三秒。然后，一股悲愤交加的情绪直冲天灵盖。
她张嘴想哭，但身体枯槁得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白彦一头埋进慕青胸前，开始干嚎：“我靠啊！没了！全没了！我一路的家底全没了！”
“我的属性！我的面板！我的积蓄啊！”
她边干嚎边抓狂地扭来扭去，那单薄得像纸片一样的身子在慕青怀里不断挣扎，活像一条搁浅的小鱼。
“我他妈不如死了……还不如让我死了算了……我一个打工人攒点家底容易吗！”
慕青低头看着她，心里也确实心疼。白彦的面板此刻一览无余，那些数字惨烈得让人不忍直视，估计连刚进游戏时都不如。
她一路走到今天必定不容易，这一次……
唉……
慕青自己，和所有幸存的玩家，真是都欠了这小丫头天大的人情。只是他们此刻并不知道。
“没事，没事……”慕青一边轻拍着白彦心痛到哆嗦的后背，一边小声安慰着。“慢慢来，会再攒起来的。以后我护着你。”
白彦顿了顿，然后嚎得更大声了。
她堂堂玩家首富，氪金战士，资源达人，社交冠军，公告霸屏大佬，欧皇本皇——终于，混成了只能吃软饭的样子了吗？
虽然……这软饭确实挺好吃的。
但她还年轻啊！她牙口还好啊！她要吃也得软饭硬吃啊！
“孩子，无需如此悲伤。”
龙神温和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白彦哭声一顿。
“你既然拼上了一切，豁出性命为我解封，我又怎会坐视你这般凄惨呢。”
白彦的脑袋，立刻从慕青胸前抬了起来。那速度，完全不像一个全属性个位数的废人该有的反应。
对啊。龙神方才说过，自己跟祂有些渊源，到底什么渊源？能不能走个后门？
白彦目光灼灼地看着龙神。那双雾蒙蒙的、焦距都还没完全恢复的眼睛里，渴望的光几乎要溢出来。
伟大的龙神赫拉斯大人！如果您能让我失去的那些都回来，我愿意管您叫一声妈！
（文末的唠叨：纳闷了，写到副本终局最高潮的部分，数据忽然腰斩了，给我整不自信了都T-T。觉得还行的看官们我需要一点肯定T-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