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巴纳比遮遮掩掩地叙述,雷纳托并没有给对方多少面子,在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故意含糊的词语后,他便直白地打断道:
“‘热心群众’?巴纳比,我不想再重复一遍了我的耐心有限了。告诉我,委托人具体是谁?”
‘歪嘴’的假笑僵了一瞬,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原样。他看着高大贵族那搭在剑柄处的手指,咽了口口水,斟酌着措辞道:
“爵士,我得先给您提一嘴,对方可是不折不扣的大人物,所以按照千岛的规矩,没有预付金,您可别觉得我是骗子...”
“说。”
不动声色的注视比大声质问更让人坐不住,尤其是当他清楚地知晓对方的武力远超凡人、能轻易将自己撕碎时,这种无声的压迫感变得更加剧烈。
巴纳比的额角冷汗直流,在经过一番短暂的思想斗争后,还是放弃了绕弯子,低声说了实话:
“是‘黑浪公爵’科内利斯。”
雷纳托皱了一下眉。他来到白港不过几天,但这个名号却已经有所耳闻。
‘铁钩帮’的老大皮耶曾在介绍‘潮汐八爵’时和他提起过这个名字,并以科内利斯作为对比来说明同为‘二公’之一的‘剥皮大公’,实力有何等强劲。
作为拥有十几条船的大海盗,‘黑浪公爵’势力不小,名头也大,可科内利斯不也是个海盗吗?他干嘛要替马里斯潘王国出钱维护海上秩序?
巴纳比像是预料到了这个反应,连忙从椅子上欠身起来,比着手势解释道:
“不不不,雷纳托爵士,那都是外界的误解,是马里斯潘王国对于打破海上贸易垄断之人的刻意污蔑。”
雷纳托靠着椅背,下巴微微抬起,没有打断,示意对方继续。
巴纳比见贵族没有直接拒绝,终于松了口气,随即面带笑容,热情地解释道:
“科内利斯爵士的血统同样高贵,是风暴之神的虔诚信徒,一生致力于维护海上航行自由,并严厉打击那些危害航运安全的海盗。”
“对于来往船只,‘黑浪公爵’只会象征性地收取一些‘贡金’,而且这大部分钱都是人们‘自愿’上交的,以感恩这些无私的海洋卫士...”
这是在把他当傻子吗?雷纳托听完,面无表情地沉默了足足五秒。
说废话似乎是对方的下意识习惯,而非故意挑衅,这点倒让他莫名联想起在布雷卡镇时遇到的一个家伙。
直到巴纳比脸上的笑容开始变得有些僵硬,剑士才终于开口:
“行了,是科内利斯想要找人追猎海盗,我知道了。那么地点与目标呢?难道也是奥尔德里克手下的人?”
巴纳比一听这话连忙摆手,头也跟着摇晃。
“不,‘剥皮大公’的船队远离白港,‘血溺号’三副前来此地大概只是一个偶然。”
“况且同属‘二公’之一,‘黑浪公爵’也不想和这群信奉巴尔的疯子们直接产生冲突,‘大毁灭者’会让这些不信者在风暴中自取灭亡的...”
巴纳比的嘴又开始朝着无关的方向一路驰骋下去,但眼看雷纳托逐渐冷下来的脸色,他连忙中止了连绵不绝的废话。
‘歪嘴’伸手探进领口内侧,从外套与衬衫的夹层中抽出一卷边缘微微泛黄的羊皮纸卷,展开后平摊在桌面上。
“‘黑浪公爵’的目标是一艘三桅杆货船‘腌桶号’,它如今正挂靠在一家大商会的名下,盛满货物,停在白港的泊位处等待修理。”
雷纳托没有等对方继续解释,直接抬手将羊皮纸卷拿了过来。
他的目光落在纸面上工整的墨迹上,几乎同时,【冒险者指南】的界面在视野前方无声地浮现出来。
见状,剑士左右扫视,快速比对着两份信息来源的内容。
羊皮纸上的细节与【指南】中的描述都吻合,看来委托方的情报收集能力不错。
巴纳比没有在意对方拿走羊皮纸的动作,便继续说道:
“可实际上,‘腌桶号’是‘盐骸侯爵’船队中补给舰,负责运输抢来的货物与补给品,地位十分重要。”
“所以科内利斯爵士希望有人能把乔装成货船商人的海盗船长做掉,确保‘腌桶号’不再归属于‘盐骸侯爵’...”
————
【任务】
在两个月内,杀死‘腌桶号’的船长,报酬为一件魔法物品与150枚金币。
【任务描述】
‘腌桶号’是‘盐骸侯爵’船队的补给核心。这艘船从不参与血腥残酷的海上劫掠,却负责搬运整支舰队赖以存续的物资与赃物。如今它披上商船的外衣,挂靠于某家大商会的名下,装满货物、手续齐备,正堂而皇之地停泊在白港的泊位间等待修理。
其船长深得‘盐骸侯爵’信任,曾辗转多座岛屿成功完成销赃,经验丰富。所以在来到‘白港’前,他按照惯例,身份经过了多层伪装,用贿赂打通了从港务到税吏的每一道关节,一切看起来滴水不漏。
但德·索萨总督厌恶‘不守规矩’的人,而‘黑浪公爵’也乐于给‘剥皮大公’的盟友制造麻烦。于是这份本该沉入海底的情报,被层层递送到了你的手中。
你有两个月的时间找到他、确认他、解决他,不论是在船舱中动手,还是趁他上岸时送他一程。
只要‘腌桶号’换一个新船长,这群亵渎的米尔寇教徒就得被迫在海面上停止活动,而被破坏的海上‘秩序’,也将重新开始建立。
任务奖励3000点经验值。
————
‘盐骸侯爵’原来是米尔寇教徒,怪不得会和‘剥皮大公’这种巴尔神选当盟友。
雷纳托在心中将这条信息记下,随即收回了注意力。
既然【指南】都发布了【任务】,那就不必再担心这份委托的真实性或者背后是否另有圈套。
至于海盗发布委托悬赏海盗,乍听起来似乎十分荒谬,放在千岛之海的现实环境里却并不难理解。
无论海盗也好、王国也罢,任何想要长期运转的组织都需要秩序,需要一套能被大多数人接受的规则。
比如许多海盗船都秉持着投降不杀的原则,被劫掠的商船只要在见到海盗旗升起后主动停船放下武器,千岛之海的大部分海盗就只会取走部分货物或索要一笔赎金,不会屠戮船员。
毕竟若是每次遭遇都逼得对方拼死反抗,海盗们不仅要承受额外的伤亡,收入入不敷出,还可能因为在战斗中损坏船体与人员缺编,导致无法应对海上的种种危险,最终与鱼共眠。
于是原本看似不可调和的抢劫者与被劫者之间,也诞生了这种奇特的默契。
所以事实上,像‘剥皮大公’这种只做一锤子买卖,不留任何回旋余地的‘纯正’海盗,在千岛之海才是极少数。
而作为巴尔信徒的盟友,‘盐骸侯爵’显然也是不走常规海盗路线的。那么同属‘二公’之一的‘黑浪公爵’想要打击这个破坏‘行业规则’的海盗船队,逻辑上倒也说得通。
不过让雷纳托真正在意的,是白港总督在这件事里扮演的角色。按照‘歪嘴’的描述,‘黑浪公爵’只会提供一件魔法装备作为报酬,而那笔数目不小的金币则来自总督府。
再加上羊皮纸上详尽的泊位和‘腌桶号’船长的个人情报,让剑士几乎可以肯定,这次的任务与其说是‘黑浪公爵’发布,更像是总督府在暗中主导一切。
对于这个疑问,巴纳比倒是显得不以为意,理所当然道:
“德·索萨总督在‘白港’执政了几十年,大部分‘潮汐八爵’还在海滩上玩泥巴的时候,他就在马里斯潘主岛上杀人了。”
“战舰再大,能有德·索萨总督的‘白港’岛大?船上的水手再多,能有德·索萨总督手下的士兵数量多?”
说到这里,巴纳比声音压低了一些:
“再说了,就算你再能打,所有做海上生意的,最后不都得到岛上补给、卖货?不然抢来的东西,连销赃都没地方销...”
雷纳托如今的记忆力已经足够他将纸卷上的内容过目不忘,在把羊皮纸卷搁在桌面后,他继续问道:
“既然总督想要对付‘盐骸侯爵’,那为何还要让‘腌桶号’进港维修,乃至于雇人办事,遮遮掩掩?”
巴纳比一听这话,歪斜的嘴角微微翘起,神情似乎有些得意,解释道:
“爵士,您是大陆人,不懂我们千岛人的规矩。”
“陆地上,人得按照商道走,税吏再怎么坑人,你也没法带着货物飞到天上去。可在海里,大船可不一定要往你这岛上停,人家大不了换个航线,照样也能到达预定地点。”
“总督自己要是都不按自己制定的‘规矩’玩了,直接在明面上出手抢,那以后还有谁敢来‘白港’销赃?”
雷纳托听懂了对方的言外之意,但他毕竟是外来者,不了解当地的文化。所以为了确保自己的推论无误,他还是装作不懂地继续问道:
“可这和打击海盗有什么关系,难道‘白港’还和海盗们做生意?”
如此直白的话语让巴纳比的脸色明显有些为难,海盗头子皱着眉,似乎正在殚精竭虑地思索一个好听点的说法。
顿了一会儿,‘歪嘴’才清了清嗓子,郑重地说道:
“其实现在的许多海盗和以前拿着皇家私掠许可的私掠船没什么不同,只是我们不再交钱给贪得无厌的马里斯潘王国,而是与那些睿智知足的海岛总督们交易。”
“抢成了,自然皆大欢喜,双方都能拿到低价的货物与白来的金币。就算没抢成,海盗的名声也会吓得那些商船更改航线,沿着更安全的岛链航行,多次停靠后,总督们手上的钱自然也会变多...”
他的猜想果然没错,当地总督和海盗间的关系很复杂,并非简单的官与匪的对立,而是一种被双方默契维护着的共生关系。
“所以你现在为德·索萨总督服务,”雷纳托直视着巴纳比的眼睛,“这就是你没被绞死的原因?”
巴纳比的笑意略微收敛了几分,叹了口气道:
“雷纳托爵士,你可别因为我这张歪嘴就小看我。当年我也是一名‘白港’出身的响当当的海盗,光是经手拿的货物,累计下来估计就值上万枚银币。”
“虽然现在倒霉透了,但手上的人脉毕竟还在,不少海盗信不过官僚,愿意搭上我这条线,来和总督府谈生意。况且看在曾给‘白港’带来几千枚银币的收入的份上,总督府的人也愿意保我一次,同时再给个让我翻身的机会...”
原来如此。从对方的话语间,雷纳托似乎也逐渐明白了,为何千岛海域的海盗是如此猖獗,剿之不尽了。
某种意义上,这些岛屿的总督才是海盗们得以生存的基础。而位于白港的德·索萨总督显然是个爱讲‘规矩’的人,即使准备扣下‘盐骸侯爵’的船,给这支不守规则的海盗船队一个教训,也并不打算明着来,而是要借其他海盗的名义解决。
不过雷纳托并不在意这些弯弯绕绕的政治算计。他的目光落在【冒险者指南】中已经确认的任务条目上,只要拿下这三千点经验奖励,自己就能攒够两万点经验值,足够将冠军勇士职业再升一级。
将手中的羊皮纸卷递回,出乎面前海盗头子的预料,雷纳托直接开口接下了这个任务。
巴纳比一愣,显然没有想到这个结果。
就凭他的一张嘴和一张不明来历的羊皮卷轴,没有任何预付款,对方就敢去杀人?
不过没等‘歪嘴’开口,雷纳托便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了对方一眼,比了个下楼的手势,命令道:
“我需要更多情报和详细内容,巴纳比。”
“比如‘腌桶号’船长的长相、日常习惯、跟谁见面...我给你三天时间,告诉总督府我的要求。”
剑士停顿了一下,将‘缄默女士’靠在肩头,活动了下脖子。
“届时,我会如德·索萨总督所愿,将对方的头颅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