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伯安看向眼前的这支兵马，解释道：
“王畿西六师的贵族人口只有那么多，世代循环。”
“王室连年征战，西六师曾遭受过两次毁灭性的打击。”
“昭王时期，六师尽丧于汉水，全军覆没。”
“远祖您成康那个时期的百年精锐六师，一战死绝、战车尽丧。”
“宣王伐姜氏之戎，千亩之战，西六师再次全军覆没。”
“近数十年来，为防犬戎，望邑常年战死一批又一批。”
“六乡人口越来越少，新生贵族跟不上战死速度。”
“王室没有新贵族诞生，六师死一个空一个坑。”
“受限于礼法，庶人无法成为甲士，王室无法抓野人、庶人补贵族甲士的空缺。”
“因此，王师越打越没人。”
“诸侯则不同，诸侯的贵族甲士越打越多，兵源无限补充。”
“一是诸侯可以吞并小国，抢别人的贵族。”
“灭掉一国，收编别国士阶层贵族。”
“并入自己家族，变成自家私兵。”
“小国贵族越多，诸侯私兵越强。”
“王室不能灭诸侯、不能吞贵族，只能被动挨打。”
“二是诸侯可以破格提拔国人、豪强，晋升贵族。”
“周天子受周礼的限制，庶人永远不能成为士。”
“诸侯则对于周礼，会暗地里选择性的无视。”
“虽还不至于到，敢明目张胆的布衣卿相。”
“私底下，却也已经开始提拔善战庶民、豪强做武士、做下士。”
“他们的做法，一般是诸侯私下赐田、赐甲、赐车号，认作旁支士。”
“对外说是‘远房宗族’，不公开破坏周礼。”
“上车打仗、编入私兵，待遇和贵族一样。”
“三是因为分封的诸侯和贵族越来越多，王畿之地越来越小。”
“没有足够的土地分封给新的贵族，旧贵族的人口在连年的征战中越来越少。”
“诸侯的领土越来越大，人口越来越多，贵族繁衍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如桐安、晋、郑、西虢、申等国。”
“境内国人、士族层层叠叠，世代生育，兵源源源不断。”
“四是诸侯打赢战争就抢土地、抢人口、抢战车，越打越富，养的贵族越来越多。”
“王室打仗只烧钱、丢土地、丢人口，越打越穷。”
“因此王师越来越糜烂，也不能全怪我们这些贵族吃空饷。”
“就算我李家不吃，别的家族也会去吃。”
“就算我们这些贵族全都不吃，甚至是自掏腰包给王室购置最好的军械、最好的甲胄、最好的战车和战马。”
“王畿也没有那么多贵族甲士，去填补西六师的空缺。”
“王师已经没救了，我们这些贵族谎报名额去吃空饷，也只是想要养些私兵自保罢了。”
李枕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他算是听明白了，西六师的糜烂，不是因为腐败，而是制度上的死局。
腐败成了最无关紧要的一点，这才是真正无解的绝症。
一旁的李集扫了一眼李枕身后的那两百六师残兵，开口道：
“大哥的这些话，糊弄一下外人也就得了，拿来糊弄远祖，就是你的不是了。”
“王师的糜烂，固然有镐京的贵族无法填补六师空缺的原因。”
“可大哥你也说了，诸侯可以用‘远房旁支’为由，提拔善战庶民、豪强做武士、做下士。”
“天子同样也可以用这种方式，来提拔庶民为士。”
“说句不中听的话，王师糜烂至此，还不是你们吃空饷的原因。”
“别的师暂且不提，单说望师。”
“凭我李家的实力，大哥若是有心想要将望师成为一支精锐之师，还是不难的。”
想要解决王师战斗力的问题，就必须打破贵族阶级垄断，让庶民能够当兵。
这个‘当兵’，不是徒兵，而是‘士’阶层甲士。
西六师的门槛摆在那，想要成为一名西六师的士兵。
首先你最低也得是世袭的‘士’阶层贵族。
没有这层贵族身份，你就算是力能扛鼎的西楚霸王转世，西六师也不要你。
不是因为瞧不起你庶民的出身，而是制度卡死了，不允许西六师要你。
就好像游戏中，任务需要你的角色等级100级才能领取。
你哪怕是氪金开挂，把全身属性堆的超过了200级的玩家。
你等级却只有99级，照样无法领取。
李伯安听到这话，并没有生气。
他了解这个堂弟，李集在军事上确实有天赋，练兵布阵、临阵指挥，都是李家这一代中的佼佼者。
可在政治上，他欠缺的不是一星半点。
李伯安叹了口气，语气平和：“集弟，你勇武过人，带兵有方，可这朝堂之事，不是光靠一腔热血就能理清的。”
“提拔善战庶民为士，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我李氏或许可以养一支堪比望师的精锐族兵，却没办法让望师重新成为一支精锐之师。”
“作为李氏子弟，豢养族兵能做的事，作为天子亲军的望师主帅，却不能做。”
李集冷笑一声：“有什么不一样，不还是看你想不想做。”
“兵是人练的，甲是钱买的，你是望师师帅，你的外祖父是虢公。”
“你若是想练，谁能拦你，谁又会拦你。”
“你若是觉得做不到，此番回去之后，可换我去做望师的师帅。”
“给我一年的时间，我保证让望师重新成为远祖曾经率领过的，那支战无不胜的望师。”
望师跟李氏渊源极深，若是没有李枕曾经率领望师平定鬼方。
镐京李氏，又如何能如此快速的成长为镐京的顶级豪门。
李集作为镐京李氏的核心子弟，素来心高气傲。
担心他会不买‘主宗远祖’的帐，来之前，镐京已经提前派人跟他说了李枕的事情。
如今当着先祖李枕的面，三房出身的他，自然也想要在先祖的面前露露脸。
李枕闻言，轻叹一声：“伯安说得没错。”
“有些事情，作为李氏子弟的他能做，可作为望师主帅的他，却不能做。”
“族兵是贵族私兵，六师是天子亲军。”
“诸侯和贵族可以私底下钻制度的漏洞，提拔庶民为士，周天子却不行。”
“周礼是周室立国的根基，是国本，周室的王权合法性完全依附于周礼。”
“周礼于周，如神权于商。”
“商时，神权王权一体，靠杀人祭神合法。”
“大周，则是天命王权一体，靠周礼德治合法。”
“周讲的是天命有德，奉天命而行，依周礼治国，所以周才是天下共主。”
“没了周礼，周天子就失去了统治的合法依据。”
“本来周室如今的硬实力就已经远不如诸侯，若是周天子再连立身的礼制根基都抛弃了。”
“那诸侯就不会再是只私底下钻制度漏洞，提拔庶民为士了。”
“周天子不要礼制这面大义的旗帜，诸侯就会扛起这面大旗，群起反周。”
“周天子破坏周礼，便是推翻周室统治根基，是背叛周人用两百多年才树立起的‘天命唯德’之说。”
“就如前商的根基是神权，帝辛为了从贞人的手中夺权，去改变祭祀传统，去触碰神权。”
“结果便是八百诸侯会师孟津。”
“武王伐纣时，打出的旗号，最核心、最狠、最官方正统的罪名。”
“第一条就是祭祀不敬、荒废宗庙、不祭先祖、不祭天神。”
“周天子要是敢破坏礼制，学诸侯钻礼制的漏洞，给庶民开了晋升“士”的空间。”
“天下诸侯就敢扛起周天子不尊周礼，不敬祖制的大旗，再来一次八百诸侯会盟，群起讨伐周天子。”
“诸侯打仗，打赢了，吞并土地和人口，发展壮大自身，可以。”
“周天子打仗，打赢了，却只能让对方低头认个错就行了，然后必须退兵。”
“你可以说诸侯吞并土地和人口，是不尊周礼。”
“可人家只需要来一句‘我，蛮夷也’，就足以。”
“周天子能抛掉周礼，说这种话吗？”
李枕忍不住感慨道：
“曾经最完美的制度，让周室能够有效管控整个天下的分封制。”
“随着时代的发展，社会和生产力的进步，人口的增长。”
“如今已经成了困死周室的枷锁。”
“对周室而言，已经无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