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枕望着台下那些稀稀拉拉的士卒，沉默了许久，才淡淡道：
“如果潞师也是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乌合之众，就不必再去看了。”
“你们从这两个师中，各凑一百甲胄齐全的士兵，打出望师和潞师的旗号随行便可。”
这支军队已经彻底烂透了，可以说是一触即溃，毫无战力可言。
全带过去的，装备凑不齐丢人现眼不说，还浪费粮食。
拼凑个两百甲胄齐全的，打个旗号也就可以了。
李伯安和李仲明二人面色涨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们二人是李简的嫡子，也是少数几个知道李枕真实身份的人。
他们可是知道，眼前的这位远祖，可不是什么桐安来的主宗宗室。
而是那位李氏的第一任先祖，李枕。
这位先祖，曾经可是率领过巅峰时期的望师，平定过鬼方的。
也正是因为有着这一层渊源在，但凡有李氏族人担任六师师帅的时候，几乎都是从望师开始的。
如今让先祖看着曾经带领过的望师，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虽说先祖并没有说什么，可那份难堪，还是让他们二人觉得比当众挨了一巴掌更甚。
两人只觉羞愧难当，应了一声：
“诺！”
李仲明也跟着点头：“远祖稍候，孙臣这便去潞师驻地整顿兵马。”
李枕轻轻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去吧。”
李仲明躬身一礼，快步转身离去。
……
两个时辰后，日头已高。
望师和潞师之中，勉强拼凑出两百甲胄齐整的士兵。
说是甲胄齐全，也不过是皮甲完整、戈矛尚可一用罢了。
至于战车——
李枕只扫了一眼那十几辆残缺不全，马匹瘦弱的战车，淡淡道：
“战车就不必带了，徒增累赘。”
两百人打出望师和潞师的旗号，徒步列队。
在李枕、李伯安带领下，离开六乡，向李邑方向行去。
……
李邑在镐京东郊，是李氏一族在镐京的私邑。
李枕一行人赶到时，已是午后。
远远地，便见一支军队列阵于城外，甲胄鲜明，戈矛如林，旌旗猎猎。
三十二乘战车肃立阵前，驷马披鬃，鞁具锃亮，车轼上青铜兽首寒光凛冽。
八百人肃立无声，唯有风吹旌旗的猎猎声响。
李枕眼睛微微一亮。
这才是真正的精锐。
队伍前列，一辆戎车旁站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将领。
他身形壮硕，虎背熊腰，面容刚毅，目光如炬，一身青铜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见李枕等人的队伍行来，他连忙从戎车上跳下，大步迎上前来，单膝跪地，抱拳高声道：
“孙臣李集，拜见远祖。”
李伯安连忙上前，为李枕介绍：“远祖，这是三叔之子，孙臣的堂弟，李集。”
“自幼习武，弓马娴熟，十五岁随军平定邘（yú）南盗乱，十七岁率三百私兵击退犬戎小部，勇武果决，素有‘李氏虓（xiāo）虎’之称。”
“他算是咱们镐京李氏年轻一代中，最出色的将领了。”
“李邑之兵，一直由他统领。”
李枕上下打量了李集一番。
这年轻人二十四五岁的年纪，身形魁梧，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一股久历行伍的英气，确实英武不凡。
他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微微颔首：
“起来吧。”
李集应声站起，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李枕抬头望向那八百甲士。
阵列严整，鸦雀无声。
战车排列整齐，战马昂首，车上的甲士甲胄齐全，戈矛森然。
步卒列于战车之后，手持长戈，腰悬短剑，背负箭箙（fú），目视前方，纹丝不动。
李枕点点头：“这才是能打仗的兵。”
西周晚期礼制严格，但卿大夫豪门私兵早已超标、失控。
全部是纯种贵族精锐战车，按周初西六师同款配置。
豪门强族豢养私兵，不吝钱粮，甲胄兵器皆是上品，训练也远比六师严苛。
这些人，才是顶级豪门贵族真正的底气。
李枕对于镐京李氏有着这么一支私兵，没有感到任何意外。
看着眼前这支精锐甲士，李枕似乎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李伯安，问道：
“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眼前的这支兵马，应该和曾经的西六师一样，是全贵族甲士吧。”
“西六师糜烂至此，除了你们从中吃空饷外，应该也有无足够的兵源来补充损失的原因吧。”
“可为什么同样都是贵族兵，王师越来越烂，你们这些贵族和那些诸侯国的兵，却越来越强。”
西周晚期，西六师之所以在打没了之后，再也难以组建起来。
除了国力不允许外，更重要的一点是。
西六师作为全员贵族兵，打没了就没了，没有足够贵族兵补上去了。
西周早期：庶人立功，可以偶尔升士
西周晚期：阶层冰封，庶民几乎永远无法成为贵族。
一来阶级固化，条件不允许庶民晋升贵族。
二来，西六师作为全员贵族兵，就算允许你从庶民中招募，诸侯们没有意见。
你招募来的庶民，得给他封“士”的贵族身份，给他分田地、钱粮、奴仆。
让这个招募来的庶民士兵，成为一个新封的贵族，才算是真正西六师的士兵。
周王室没有多余的土地，来封给这些新招募的庶民士兵了。
到了周幽王时期，庶民哪怕是立下灭国、擒戎王、救天子滔天大战功。
天子顶多也就能特赐一个最低一等下士身份。
哪里还能大肆给全员贵族兵标准的西六师补足编制。
李伯安闻言，连忙躬身一礼，解释道：“远祖慧眼如炬，这些族兵的确都是贵族甲士。”
“远祖有所不知，豪门贵族的私兵，全是世袭士的贵族武士，全是正经贵族，不是庶民杂兵。”
“贵族子弟从小练射、御、礼、乐。”
“驾车、射箭、搏杀是吃饭的本事。”
“家族世代从军，父子祖孙代代打仗，天生就是军人。”
“就如那战车，一车三人，全贵族，无庶民、无野人。”
“车左往往是大宗嫡子，御者是家族亲信世仆，也是贵族士。”
“车右乃宗族旁支武士，一车就是一个拥有贵族血统的血缘小家族。”
“同心同德，死战不退。”
“这点与西六师一样，不同的是王室国库空虚，无法配齐足够的武器装备。”
“我等豪门贵族却不同，我们有着百年的底蕴，不缺钱粮，戈戟锋利，战马都是纯种良驷，甲胄整齐。”
“至于为什么王室的贵族越打越少，没有足够的贵族兵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