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仇靠在凭几上,目光定定地望着李枕:
“那卫国呢?”
李枕微微一笑:“卫侯姬和,如今已经年过九旬。”
“此人乃老成守成的贤君。”
“如今年事已高,只求东方安定,不愿再起大战,让天下生灵涂炭。”
“他想要的,是守周礼、护王室完整、安定天下,而非扩张争霸。”
“无论晋侯怎么认为,在卫侯的眼中,宜臼就是借戎弑父,就是失德。”
“至少在他这一代,是断然不可能会支持宜臼的。”
“不过以他的年岁,又还能活几年。”
“卫侯少年之时,狠绝果断,杀兄夺位。”
“然也正因如此,其终身负疚。”
“其一辈子拼命勤政、修德、爱民,都是在用功业,赎早年弑兄之罪。”
“无论他是否真的心怀愧疚之心,无论他晚年的那句‘吾逼兄而得国,常内愧于心’,到底有几分真心。”
“至少终其一生所做之事,都是在弥补当年所犯下的弑兄之罪。”
“现如今的他,极重德行与名声、勤政谦抑。”
“其行事必合礼法、出兵必有名、决战必待天时,绝不做偷袭、暗杀等‘小人行径’。”
“以卫侯的为人,还不屑于干出背后捅刀子的下作手段。”
姬仇边听边点头,卫侯姬和的为人,还是值得相信的。
姬和早年狠辣果决,中年勤政务实,晚年谦抑守礼。
外有君子温润之风,内藏老辣权谋之心。
终身以德行自赎,以稳慎保国,以礼法正天下。
随着年纪越来越大,卫侯愈发的爱惜羽毛。
95岁高龄仍下令:“卿大夫、士,勿以我老而舍我,朝夕必谏我,闻一言必诵告我”。
翻译过来就是:各位卿大夫、士人,不要因为我年纪老迈,就不再规劝我。
早晚都要直言进谏,但凡听到有益的言论,务必转述告知于我。
很多君王都是年纪越大,越昏庸。
卫侯却是年纪越大,就越自律,越爱惜名声,对自己越严苛。
以他的性格,绝不可能临死前,做出任何有损自己名声的事情。
可也正因如此,他是绝不可能会支持‘借戎弑父’的宜臼的。
他用一生的勤政爱民与君子之风,来洗刷‘弑兄夺权’污名。
晚年又怎么可能会支持借戎弑父’的宜臼。
不过正如李枕所说,他又还能活几年。
等到下一任卫侯继位的时候,卫国也不是不能争取一下的。
姬仇沉吟了许久,目光扫过殿内众臣,笑着开口道:
“诸位以为,李子之言,如何?”
殿中沉寂了片刻,随即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片刻之后,一位身着玄色朝服、须发花白的老臣率先出列。
此人乃晋国大夫赵叔带,素以老成谋国著称。
赵叔带走到殿中央,朝姬仇拱手一礼:
“臣以为,李子之言,切中肯綮。”
“犬戎未灭,王室未安,此乃悬在列国头顶之利刃。”
“诸侯虽各有心思,然在生死存亡面前,必不敢轻启内战。”
“李子以生存共识论之,可谓一语中的。”
紧接着,晋国头号重臣,晋侯姬仇的同母亲弟,桓叔姬成师,缓步出列。
他身姿挺拔,神色谦和:
“臣弟也以为,李子所言极是。”
“周室虽微,然礼乐尚在。”
“天下诸侯皆以‘尊王’为旗号,谁若率先背弃大义,行同室操戈之事,必遭天下共击之。”
“二王并立,名分之争,史笔自有公论。”
“然戎狄肆虐,社稷倾危,此乃天下之共仇,非一国之私怨。”
“纵使二王并立、政见各异,于驱逐戎狄一事上,却无分歧。”
“先驱戎,后论统——”
“此乃审时度势之论,臣弟深以为然。”
桓叔之后,又一位三十岁出头的大夫出列,乃是晋国大夫师服。
他向姬仇躬身一礼,声音清朗:“臣也以为,今犬戎盘踞丰镐,虎视关中,此乃心腹之患。”
“四国出兵,虽各怀心思,然于驱戎一事,利益一致。”
“此非信义之约,乃势之所趋。”
三人发言之后,殿中又有数名臣子纷纷出列附议。
“臣附议——犬戎不除,华夏不安,可以先驱戎而后论统。”
“臣亦深以为然——四国虽各奉其主,然驱逐戎狄乃共识......”
一时间,殿中赞成之声此起彼伏。
姬仇靠在凭几上,静静地听着众臣的议论,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案面。
待殿中声音渐息,他缓缓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
“既然诸卿皆以为李子之策可行——”
“那便依李子所言。”
“出兵勤王。”
......
离开晋国之后,李枕并未东返,而是转道南下,径往卫国而去。
从晋国到卫国,路途不长,却走得并不轻松。
太行山的余脉在道旁连绵起伏,秋日的草木已经枯黄,在风中瑟瑟作响。
李枕坐在马车里,姜涟依偎在他身侧,纤手轻轻揉着他微微发酸的小腿。
车外,李集带着十几名圁戎轻骑护卫左右。
马蹄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开来,惊起了道旁草丛中栖息的鸟雀。
卫国初代国君康叔封定都朝歌,这座古老的城邑本是殷商旧都,城郭宏大、根基深厚。
数百年的积淀,让这座城池透着一股与镐京、翼城截然不同的气息。
少了几分王畿的庄重,少了几分北地的粗犷,多了几分中原腹地的繁华。
再次进入朝歌,李枕看着窗外繁华的街景,百感交集。
这是他第二次来到朝歌。
上一次,还是他刚刚穿越过来,带着妲己,乘坐牛车离开朝歌。
现如今的朝歌城,与当时的朝歌城,已经变得李枕快要不认识了。
曾经的朝歌,是真正的帝国都城。
三道城墙,城墙高大厚实。
城门巍峨,有鹿台、摘星楼、酒池肉林等巨型高台建筑,奢华、夸张、充满威慑感。
整体气质给人的感觉是,宏大、浓烈、神权与王权并重。
到处是祭祀、人牲、血腥与奢靡并存的气息。
现在的朝歌,城还是那座城,墙还在,只是用了二道城以内。
外圈废弃、荒草长,不再是‘帝国级’规模。
鹿台、摘星楼还在,但不再是王室享乐场所。
有的改成粮仓、武库,有的半荒废、只留高台观景。
酒池肉林彻底填平、改建民居或市场。
城门、宫室降低规格。
少了夸张的高台,多了周式的堂屋、简单廊檐、礼制广场。
一眼感觉,城架子还在,但从‘帝王奢华都城’变成‘规整、庄重、节俭的诸侯国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