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枕坐在主位上,静静地看着跪在舆图前的这个年轻人。
殿内寂静无声。
良久,枕枯瘦的手掌缓缓抬起,苍老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缓缓响起:
“起来吧。”
“是,远祖。”
李修依言起身,垂手立于阶下,神色恭谨。
李枕端起案上茶盏,轻抿一口,目光落在殿外夕阳渐渐西斜的天色:
“没什么其他事的话,就回去吧。”
他浑浊的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语气轻缓,带着历经岁月的提点与告诫:
“执掌邦国,从非恃一腔血气便可成事。”
“做事,要讲究方式方法,要有耐心。”
“昔年商纣,空有盖世勇武、独尊君权,却不懂制衡周旋,行事粗暴直白,一味以强压人、以暴服众。”
“最终臣心离散、诸侯皆叛,落得个国破身殒的下场。”
“权谋从不是利刃劈斩,而是流水迂回。”
“治国如弈棋。”
“庸人对弈,急于杀子、急于决胜,只求眼前寸功。”
“智者落子,不急不躁,耐心布每一步闲子,守每一处虚局。”
“一步、两步、三步,看似平淡无用,实则步步铺垫、处处蓄势。”
“待到全盘之势尽归你手,无需强攻,无需杀伐,万事水到渠成、不战自胜。”
“你性子锐利、杀伐太重,遇事总想着如你夺得君位那般,想要一战定功。”
“可棋盘之上,从无仓促取胜的道理。”
“每一步落子,看似闲置、退让,实则皆是铺垫。”
“慢慢铺垫,步步埋伏,待到大势成型,方可不战而屈人、不动而得利。”
“为君之道,从不是锋芒外露、急于求成。”
“是耐住性子,徐徐落子,积微势成大势。”
“势成之日,一切功果,自然水到渠成。”
李修听得心头震彻,所有浮躁尽数沉淀,神色愈发恭谨,躬身道:
“孙臣记下了,那孙臣退下了。”
李枕轻轻抬了抬手,未再言语。
李修整肃衣冠,再次深深行礼,而后转身大步离去。
......
李修踏出华清宫时,心中郁结已久的阴霾一扫而空。
回到宫中,他召来晏安,连夜缮写国书、遴选使臣,预备遣使赴蔡。
国书措辞端正,历数蔡侯姬献舞于送亲途中酒后失德、轻辱桐安宗妇之罪。
责其遣使谢罪、罚罪臣、输币致歉。
言辞之间,处处以礼法为据,字字以公义为名,挑不出丝毫毛病。
同时,李修还跑去后宫,找生母沈氏诉苦,向母亲倾诉着内心的愤懑与憋屈。
他声泪俱下地诉说着蔡侯如何轻慢桐安宗妇、如何轻辱迎亲使臣,以及满朝公卿如何的不把他这个国君放在眼里。
沈氏不是那种深谙权谋的女子,可她却格外的偏宠这个小儿子。
否则也不会为了让这个小儿子上位,连大儿子都能杀了。
在李修有意无意的引导下,一封密信,连夜由心腹之人带出宫去,直奔沈国都城。
信中的内容很简单,沈氏向沈子转述了外甥受辱、朝臣掣肘、君权不立、新君含恨的处境,字里行间满是忧虑与不安。
沈国那边就简单了。
无论是为了帮外甥坐稳桐安侯的位置,还是趁机借势壮大自身的实力,都只有一个选择。
沈国那边接到密信之后,发生了什么,李修并没有亲眼看到。
但接下来的事情,像是被人拨动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开始沿着某条看不见的轨迹,一桩接一桩地发生了。
先是沈、蔡边境的一处水源争端。
那条灌溉两境田畴的沟渠,往年水量本就不多,两边的农人各用各的。
虽有偶有摩擦,但大多在村老调解下各退一步。
可今年夏天雨水少,渠水浅了大半,沈国一边的农人夜间偷偷加筑了一道土坝,将水流尽数引向了自己这边的田地。
蔡国那边的农人发现之后,愤怒之下连夜掘了坝,两边的农人从口角推搡发展到械斗,各自伤了十几个人。
这本是边境常见的小纠纷,可这一次,沈国边邑的守将没有像往年那样派人调解,而是直接将此事上报了沈子。
沈子闻讯,当即让人再次把土坝建了起来,彻底断了蔡地的水源。
同时遣使赴蔡,措辞严厉地谴责蔡国边民毁坝伤人之举。
蔡国那边本就因为桐安使臣来质问新妇之事而焦头烂额。
沈国修建堤坝,断蔡地水源也就罢了,还有脸遣使来问责,自然也就没有给好脸色。
蔡国同样遣使回怼,指责是沈国先筑坝截流才导致争端。
两边你来我往,言辞越来越激烈。
从边境水源,扯到了去年沈国的一处城邑被蔡国边民越界放牧。
从越界放牧,又扯到了三年前沈国商队被蔡国边卡讹诈。
那些旧账被一桩一桩地翻出来,像是在一堆干柴上泼了油,火光噼啪作响。
不到半个月,沈子以“蔡边民屡犯疆土、辱我宗庙”为由,公告淮上诸国,将举兵伐蔡。
淮上那些小国,如柏、房、江、息等国,本就对蔡国借汝津渡卡商道、随意加税、动辄扣押商旅的行径积怨已久,又素来观望桐安风向。
他们见沈国这位桐安侯的母舅率先发难。
再结合各自在桐安得到的那些桐安侯有意伐蔡,却被满朝公卿压下来的消息。
哪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于是各国纷纷响应,遣使赴沈,表示愿与沈国同进退。
陈、蔡两国虽是姻亲,可受辱的是陈女,且陈国本就有意抱桐安的大腿。
那点姻亲关系,放在国家利益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旬日之间,沈、江、息、柏、房、道、陈,七国会盟,歃血为誓,联军两万,战车五百乘。
打着“讨蔡无道、以正淮上”的旗号,浩浩荡荡,压向蔡境。
一时间,蔡国边境,烽火四起。
蔡侯在都城中暴跳如雷,一面急调国中甲士迎敌,一面遣使四出,向列国申诉“沈人背盟,同姓相残”。
使者的车驾,一骑一骑,出了蔡都。
其中一路,往西。
往桐安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