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阜入夜,公子庆父偏室烛火昏沉,窗棂严掩,连廊下的侍卫都被尽数屏退,只余一室静默的暗影与跳动的火光。
公子庆父坐在主位上,眉宇间满是戾气,压抑数年的怒火几乎要冲破桎梏。
他望向下方客席的施伯,沉声开口,语气尽是愤怒与不甘:
“文姜淫乱乱鲁,弑君之仇未报,此妇却仗着齐侯之势,把持邦交、遥控朝政,将我鲁国宗庙颜面踩在脚下!”
“我数次请兵伐齐,为君父报仇、洗刷国耻,皆被你拦下,究竟还要忍到何时?”
文姜是齐僖公之女,齐襄公姜诸儿的同父妹妹,鲁桓公的夫人。
早年未出嫁时,文姜就已经和齐襄公有私情。
齐襄公要迎娶周天子之女,按照周礼,需要一位姬姓诸侯主婚。
鲁桓公就是姬姓诸侯,所以就去了齐国。
文姜坚持要跟着鲁桓公一同回齐国。
文姜跟齐襄公那点破事,列国贵族之间多少都是有些耳闻的。
齐僖公本人知道兄妹二人举止逾礼,他的解决办法就是尽快把文姜远嫁出去,隔绝二人。
一开始,齐僖公想把文姜嫁给郑太子忽,太子忽两次辞婚。
当然,理由自然不能太直白,直说是‘齐大非偶’。
鲁桓公是明知有流言,依然主动求娶。
鲁桓公即位之后,鲁国处境微妙,最核心的诉求是和东方大国齐国结盟。
稳固鲁国外部安全,巩固自己君位。
春秋初年,对诸侯夫人的评判,优先看出身、能不能带来邦交价值。
贵族男女的私情,虽不合礼,但列国贵族中并非孤例。
兄妹乱伦是重罪,但此时仅仅是传闻,没有实锤。
鲁桓公和鲁国当时主政大夫的想法很简单。
流言只是传闻,一旦娶齐女,齐国就是鲁国的强援。
只要文姜嫁到鲁国,入了鲁宫,隔绝她和兄长诸儿,旧事自然可以翻篇。
齐国是东方最强诸侯,能和齐国结为姻亲,是鲁国巨大的政治红利。
鲁国朝堂当时不是所有人都认可这门婚事,有反对声音。
鲁国守礼的大夫,如申繻(xū)等人,听到齐国那边的风传,是不赞同迎娶文姜的。
但是鲁桓公本人力主联姻,这事自然也就成了。
本来两人就有私情,现在鲁桓公入齐,还要把人给带去。
鲁国大夫申繻强烈劝阻,说女子有夫家,男子有妻室,不可轻慢混杂,这是礼,打破这个,必有祸败。
但鲁桓公不听,执意把文姜带去了。
鲁桓公和齐襄公先在泺(luò)地相会,之后鲁桓公带着文姜进入临淄。
文姜入齐之后,立刻和齐襄公旧情复燃,私通。
鲁桓公很快察觉这件丑事,大怒,当面严厉斥责文姜。
文姜受了斥责,转头就把鲁桓公发怒这件事告诉齐襄公。
然后齐襄公设宴款待鲁桓公,不断劝酒,把鲁桓公灌到大醉。
宴会结束,齐襄公命公子彭生护送鲁桓公上车回馆舍。
齐襄公私下交代彭生,在车上除掉鲁桓公。
彭生是大力士,在车上抱住鲁桓公发力,硬生生折断鲁桓公肋骨,鲁桓公当场死在车中。
鲁国收到国君死讯,举国震动。
鲁国不敢直接起兵伐齐,派出使者向齐国提出强硬外交问责,措辞克制,但直指凶手。
齐襄公权衡利弊,把公子彭生当作替罪羊处死,堵住诸侯口舌。
彭生临死前,当众揭发齐襄公与文姜私通、指使杀君的真相,丑闻彻底传开。
施伯端坐案前,神色沉静无波,指尖轻轻摩挲着袖袍。
他抬眼看向焦躁暴戾的庆父,语气平缓:
“公子急亦无用。”
“齐侯新灭纪国,兵甲强盛、声势滔天,正是锋芒最盛之时。”
“鲁国国力远逊于齐,贸然兴兵伐齐,非但报不了先君之仇,反倒会引火烧身。”
“齐侯若借机大举伐鲁,大军压境,曲阜难守,君位倾覆、宗庙崩塌。”
“你我非但无法清算祸乱,反倒要葬送鲁国基业。”
庆父拳指收紧,咬牙冷声道:
“难道便就此姑息,任由此淫妇祸乱朝政,任由齐国拿捏我鲁国命脉?”
他想要的,不只是“驱逐文姜”。
而是想彻底清除文姜的影响力,甚至想借机会夺权,将来觊觎鲁君之位。
只不过他就是个性格暴戾、野心极强、战略短视,一切都只想靠武力硬来的莽夫。
施伯微微摇头:“不是姑息,只是齐强鲁弱,硬拼不得。”
“想要逐妖妇、清内廷,唯有借势。”
庆父眉头微皱:“借势?”
施伯点了点头:“鲁之内乱,鲁自可平。”
“所惧者,非文姜,乃齐侯挟势干涉我内政。”
“郑伯新丧,郑国诸公子争权,内乱连年,自顾尚且不暇,无力东出抗齐。”
“晋国困于曲沃之祸,宗室内战不休,且晋远在河东,隔山越水,纵使肯许诺相助,救兵难以及时抵达曲阜。”
“遍观天下,唯有桐安,雄踞淮上,兵甲雄厚,境内无萧墙之祸,距齐鲁不远。”
“一旦齐师伐鲁,桐安便可凭借其威望,召东南与中原诸国,联兵伐齐。”
“况且也未必就会走到那一步。”
“只需桐安告于天下:鲁之内治,诸侯不得妄干。”
“齐侯便不得不考虑,兴兵干涉鲁国内政的后果。”
庆父眼中精光乍起,旋即眉头深锁:
“我鲁与桐安素无深交,凭何愿为我鲁国兴师,直面强盛之齐?”
施伯眸光沉敛,淡淡一笑:“公子只观我鲁之难,未观天下之势。”
“桐安坐拥淮上,威压四方,所求从非小恩小惠,乃是制衡中原、独执天下牛耳。”
“如今齐侯狂悖,灭纪拓土,意欲独霸东方。”
“齐若吞鲁,国力暴涨,届时东州尽归齐国,桐安北境再无缓冲,直接直面强齐兵锋。”
“纵是霸主,亦不愿见一旁邻崛起独大、势压己身。”
“我鲁国今日逐文姜、脱齐缚,便是断齐之臂膀、削齐之霸权。”
“鲁不附齐,则齐独霸东方之梦破碎。”
“于我鲁国,是清内乱、雪国耻。”
“于桐安,是削强邻、固霸业。”
“我鲁国求其兵,非乞其恩,是与其共谋天下大势。”
“利害相合,无需私交,自成同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