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同闻言,心头郁结多日的迷雾,骤然散去大半。
连日来朝堂非议、朝野流言、母子桎梏、家国隐忧层层叠叠的烦闷,尽数被这一番通透言辞化解。
他起身肃立,对着曹刿深深一揖,神色恳切。
“寡人受教了。”
“世人皆困于礼法虚名,唯有先生着眼社稷苍生。”
“此番教诲,解寡人心中数年困顿。”
曹刿连忙起身避礼,躬身回揖,神色依旧淡然质朴,无半分恃智骄矜:
“君上心怀家国、纠结权衡,本是仁君之度。”
“草野鄙人,不过据实直言,何敢当君上重礼。”
“但愿鲁国长治无虞,边境安宁,百姓安居,便是天下幸事。”
......
桐安,淮章宫。
秋阳斜照,将殿前层层叠叠的玉阶,照得一片晃眼。
殿宇巍峨,钟磬肃立。
丹墀之下,甲士按戟而列,一路排到殿门之外,森然而立。
寺人立于殿阶之下,扬声传报——
“宣——”
“鲁国使臣,施伯,觐见!”
一声一声,顺着长长的宫道,次第传了下去。
殿门之外,一位鬓角微霜的玄衣大夫整了整衣冠。
施伯拾级而上,步履不疾不徐。
本来按照公子庆父的意思,是随便派个心腹门客来执行此次出使任务。
可此次出使桐安,不是简单递交国书,是游说外交。
要能陈述鲁国内部困境、许诺利益、说服桐安公族出兵或借兵。
需要善辩、懂列国形势。
如今鲁国的朝堂上,除了亲齐、认同姜氏外交路线的派系外。
适合此次出使,且身份地位足够的人,也就只有施伯和申繻(xū)二人。
申繻是鲁国老牌大夫,博通礼制,善于辞令,擅长从礼法、天道、灾异角度游说。
长处:说话厚重典雅,引礼为据,适合和桐安这类重礼法的淮上大国打交道。
短板:年纪偏老,偏守旧,想法偏稳重,冒险性不足。
更适合正式的宗庙聘问,不适合这种带有私下求援色彩的游说。
曹刿倒是很有能力,不过现在的他,还是乡野之人。
不在朝籍,没有大夫爵位。
只有一个祖传的‘士’的阶层身份。
以士的身份出使,外交规格太低,桐安的公族会觉得鲁国轻慢,很难坐下来认真谈判。
而且曹刿是务实派,不站庆父一派,他不会愿意替庆父奔走求援。
剩下的,也就只有施伯自己了。
施伯是鲁国大夫,极聪慧、善谋略、口才极佳,精通诸侯地缘,长于外交辞令,能看透他国君主心思。
《左传》记载后来齐鲁博弈,很多重要外交谋划都出自施伯。
思来想去,也只有施伯适合这个任务。
施伯这才自请为使,出使桐安。
跨过高高的门槛,施伯步入大殿。
大殿两侧,桐安国的文武百官分列而立。
右侧侧武将按剑肃立,甲片在光柱下泛着冷硬的微光。
左侧文臣手持笏板,垂首敛目,神色各异,却都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施伯身上,有审视,有打量。
施伯目不斜视,行至殿中,停下脚步。
他整理衣冠,对着高坐在主位上的桐安侯李修,躬身而拜,声音清朗,字正腔圆:
“鲁国使臣施伯,拜见桐安侯。”
殿中,静了一息。
御座之上,年轻的国君缓缓坐直了身子。
“鲁使远来辛苦。”
李修缓缓抬起一只手:
“免礼。”
“寡人听闻,你鲁国近来——似乎有些不太平?”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说不清是关切还是试探的意味,在殿中缓缓回荡开来。
施伯微微一怔,旋即直起身来,迎上李修的目光,神色不变:
“回禀君上,鲁国还算安稳,并无不妥。”
“外臣此番前来,乃是为了——”
李修抬了抬手,打断了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不急。”
“寡人先问你一件事。”
他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旒珠轻晃,露出那双沉沉的、带着几分锐意的眼睛:
“沈、蔡两国在淮上打起来了。”
“沈、江、息、柏、房、道、陈,七国联军压向蔡境。”
“蔡境之内,烽烟四起。”
“此事根由何在,想来鲁大夫心知肚明。”
殿中气息骤然一沉。
能站在这里的,哪个不是职业玩权谋的。
明眼人都看的出来,这场淮上大乱,就是自家这位新君搞出来的。
什么沈、蔡边境争端,无非就是自家这位新君越过他们这些朝臣,利用母族掀起的一场代理人战争。
只是明白又如何,这事合礼合法,没人能挑的出毛病,这才没人点破罢了。
李修声线平缓,却带着居高临下的掌控力:
“蔡侯姬献舞,恃蔡地扼汝、淮要道,常年凌压淮上小国,侵邑掠民、轻慢邻邦。”
“诸国隐忍数年,今日七国同气,不过是以众匡暴、以礼伐僭。”
他目光牢牢盯住施伯,字字清晰,落于大殿之中:
“鲁乃周公苗裔,天下礼乐准绳。”
“今日鲁使亲临寡人殿中,寡人便想问一句——”
“大夫以为,淮上诸国伐蔡,是悖礼乱战,还是顺天合义?”
大殿之内,一片死寂。
七国伐蔡,源头就是桐安侯李修暗中挑唆、串联、牵线。
明面上,就是“淮上七国自发伐蔡”,没人抓得到桐安的把柄。
李修缺的不是战事,是名分、大国背书、朝堂威信。
在场之人,谁还看不出来,他这就是想要借鲁国来洗白自己。
让所有人知道,不是桐安作乱,是蔡国骄横犯众怒,诸侯共讨之。
鲁国是周礼正统、诸侯标杆、周公之后。
只要鲁国使臣当堂不反对、默许、甚至认可七国伐蔡之正义。
那就等于天下礼义第一国,都承认他李修主导的这场战事合乎大义。
以后谁还能拿这事翻旧账,来指责他李修因一己私欲,搅乱淮上。
施伯脊背微紧。
他哪里还能听不出来,这位年轻的桐安侯,是想要他鲁国的名分,帮他个人背书。
桐安作为当世第一强国,内部的情况,自然是列国重点关注对象。
这位年轻的桐安侯师兄篡位,想要的是什么,施伯自然也很清楚。
桐安国内,君权与臣权之间的争斗与裂痕,他自然也有所耳闻。
施伯沉默片刻,神色依旧端方无波,不卑不亢,缓缓对答:
“诸侯相伐,非礼之本。”
“然蔡侯凌虐邻邦、不修睦邻,积怨已久。”
“诸国愤而起兵,事出有因。”
“鲁国远在洙泗,不预淮上纷争,唯守礼乐、安社稷而已。”
他没有正面赞同,也没有驳斥。
照常理来说,鲁国如今有求于桐安,他应该是支持桐安才对。
可问题是,你支持的桐安,是哪个桐安?
是桐安侯李修?
还是桐安的宗族和卿大夫?
如今的桐安,新君初立,暗流涌动。
支持李修,无疑会得罪桐安的宗族和卿大夫。
支持桐安的宗族和卿大夫,无疑会得罪李修。
施伯也只能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看似中立的回答。
不过他的这句话,看似中立,实则已然默认“蔡自有过,诸国起兵非为无理”。
御座之上,李修眼底掠过一抹极淡、极深的笑意。
够了。
这一句,便够了。
鲁国不否定、变相承认。
对于他来说,也就足够了。
李修缓缓靠回王座,语气松弛,却更显威压:
“原来如此。”
“鲁守礼持正,果然不愧宗邦风范。”
他顺势转头,扫过满朝文武,声音清亮:
“诸位也听到了。”
“淮上伐蔡,非私战,乃诸侯正刑。”
“连礼乐之鲁,亦知此事——由来有故。”
太宰、宗伯、三公等几位重臣,面无表情。
满殿文武齐齐躬身:
“君上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