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磨好的豆浆被倒进了一口大木盆里。
沈大牛坐在轮椅上,身侧那根榆木杠杆还架在磨盘边上。
他手里攥着一块粗棉布,正仔细地擦拭磨盘边缘残留的豆渣。
刘桂英系着围裙站在灶台边,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
碗里装着刚滤好的豆浆,她用勺子搅了又搅。
两个人听到脚步声,同时抬头。
“穗穗!”刘桂英放下碗迎过来。
“你回来了?正等着你呢!浆已经煮好了,按照你的要求用纱布滤了两遍,干干净净的。”
“就等你那个什么水的。”
沈穗穗从怀里掏出那个精致的小陶罐。
拔开软木塞,一股带着天然矿物气息的微酸味道从罐口溢了出来。
“卤水。”她把罐子端端正正地放在灶台上。
“大伯母,您把煮好的豆浆舀到盆里晾一会儿,等到温热不烫手的时候,我来点卤。”
刘桂英闻到那酸味的时候,内心有点迟疑。
其实不做豆腐这豆浆也是顶好的东西。
只是就像穗穗说的,这豆浆太简单了,容易被人学去。
要不就试试,就是费了一点黄豆。
就算不成,做豆浆也是不错的生意。
刘桂英想清楚后,又拿了一个大木盆,把两边的豆浆来回的舀。
沈穗穗也上去一起帮忙。
这样确实能让豆浆的温度更快降下来。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浆面不再冒热气了。
刘桂英摸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
“穗穗,你看这温度可以了吗?”
沈穗穗伸手试了一下盆壁的温度,温温热热的,刚好。
“可以了。”
她端起那个陶罐,往豆浆里缓缓地倒了一些卤水,同时另一只手拿着一只长柄木勺。
在浆液里慢慢搅动。
刘桂英和沈大牛都死死的盯着那豆浆的。
卤水入浆的瞬间,乳白色的豆浆表面开始出现一些细微的变化。
一片一片的,絮状的,从浆液的深处浮上来,又沉下去,又浮上来。
刘桂英屏住了呼吸。
沈大牛捏紧了自己轮椅的把手。
沈穗穗看着这变化也是松口气。
自己也是第一次尝试,好在这确实不难。
沈穗穗又加了一点卤水,继续慢慢地搅。
絮状物越来越多,原本乳白一体的浆液开始变得清浊分明。
清的是水,浊的是絮,那些絮状物渐渐连成了片,结成了一朵朵豆花一样的云团,在浆液里颤颤巍巍地浮着。
沈穗穗放下勺子,压抑着语气里的兴奋。
“成了。”
“穗穗,你可真是太厉害了。”
刘桂英给够了情绪价值。
沈穗穗:“还没有好呢大伯母,接下去是压豆腐。”
沈穗穗把木盆里的豆花连水一起倒进一块铺好的粗纱布里。
纱布四角收拢,用一根麻绳扎紧了口子,包成一个沉甸甸的布包。
然后把布包放在一块平整的木板上,上面再盖上一块木板,木板顶上压了一块干净的大石头。
这是她在菜市场的时候问的。
做豆腐的人倒是也没有藏私,毕竟这些方法,随便去网上一搜都能搜到。
“得压一个多时辰。”沈穗穗拍了拍手上的水,“等着就行。”
这一个多时辰,三个人谁都没有离开院子。
也没有人说话。
气氛有点压抑,压抑中还透着一股蓬勃的要往外冲的劲。
“时间差不多了。”
刘桂英第一个站起身。
沈穗穗没有说话,古代没有计时工具。
估计时间的本事,自己是比不上大伯母的。
刘桂英走到那块木板跟前,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把上面压着的大石头搬开。
纱布打开,一板雪白的豆腐露了出来。
方方正正的,四边齐整,表面光滑得像一块凝住的牛乳,微微地颤动了一下,又稳住了。
刘桂英看了看,和穗穗买来的差不多。
不看起来似乎还要好吃一些。
沈穗穗走进来。
闻到了从纱布里散出来的豆香。
比豆浆时候的香气更加浓郁、更加醇厚,带着一种实实在在的、可以拿在手心里的踏实。
看来这豆腐成了,而且质量出于意料的好。
沈大牛的轮椅往前滑了半尺,他弯腰凑近了看。
半晌、
“穗穗……这个……这是咱家做出来的?”
“咱家做出来的。”沈穗穗点了点头。
“大伯,这豆腐很好,比我买的还要好些。”
沈大牛把脸别了过去。
肩膀微微抖了两下,又很快稳住了。再转回来的时候,脸上已经带了一个有些笨拙的笑。
刘桂英把那一板豆腐小心地端起来,脸上的笑纹一层一层地堆着,眼睛亮得吓人。
“当家的,咱家往后……不愁了。”
神仙也好,那未曾见面过的小叔子和弟媳也好。
对于她来说,都没有眼前这实实在在,自己做出来的豆腐让她安心。
沈穗穗站在院子里,知道这个家算是彻底摆脱了大伯摔断腿的阴影。
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沈穗穗拿起那个小陶罐,塞进刘桂英手里。
“大伯母,这个卤水您收好。做一次豆腐用不了多少,这一小罐还能用很久。”
“这东西是我们做豆腐关键。”
刘桂英接过来,两只手捧着,珍而重之地上下看了看。
“放心,我在卤水在,我不在,也不会让卤水落到别人手上的。”
沈穗穗看着自家大伯把卤水罐子揣进怀里那副珍而重之的模样。
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大伯母,您别这么紧张。”
“卤水没了就没了,我回头再去那边买一些就是了。”
“这东西又不是什么稀世珍宝,那边多得是。”
刘桂英揣着罐子的手松了松:“不行,万一那边的人不卖给你了怎么办?”
沈穗穗无奈知道有些话,现在说也是讲不通的。
“好好好,不过要用完了大伯母要记得和我说。”
沈穗穗有自己的打算。
等自己再跟高阿姨和刘姨熟一些,到时候让她们帮自己网购。
就算不是自己穿越前的那个世界。
可看才菜市场的架势。
那个地方也绝对是个美食之国,单单一个豆腐卤水。
好的地方就数不过来——云南石屏的、陕西榆林的、四川乐山的,各有各的风味。
咱们不愁没得用。
刘桂英听了这话,脸色总算缓和了些,正要开口说点什么。
沈穗穗已经率先岔开了话题:“大伯母,豆腐已经出来了,咱们试试油炸的?”
她这话一说,刘桂英和沈大牛都没有意见。
两个人都正盼着看看穗穗说的那个“外头酥脆里头嫩”的油炸豆腐到底是什么模样。
沈穗穗得了许可,转身就进了灶屋。
她出来的时候,右手拎着那半壶油。
左手端着一个干净的空瓷盆,盆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刚切好的豆腐块——一寸见方,大小均匀,边角利落。
她烧饭的手艺确实不行。
但刀工这件事只要肯下功夫那都是练的出来的。
她把油壶往灶台上一放,拔开壶嘴的塞子。
两只手捧着壶底,二话不说就往铁锅里倒。
油柱砸在锅底,发出"哗啦"一声闷响,油面在锅里迅速漫开,黄澄澄的液面在火光里泛着油亮的光。
刘桂英的眼前一黑。
她伸出手想去拦,可那半壶油已经下去了大半。
锅底的油面足足有三四指深,油浪还在微微晃荡着。
刘桂英张着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穗穗……你、你这是——半壶油啊!”
沈大牛坐在轮椅上,虽然嘴上没说什么。
但很是明显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半壶油。够他们家炒一个年的菜了。就这么"哗啦"一下,全倒进了一口锅里。
沈穗穗回头看了一眼两位长辈的脸色,心里头有点虚。
自己刚刚可是问过他们的,他们自己说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