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穗穗把油壶放到一边。
“大伯母,您别心疼。炸东西用的油还能留着炒菜,又不是一次就废了。”
“再说了,油香不香,东西好不好吃,全靠这一锅油呢。”
她说着,拿起一块切好的豆腐,沿着锅边滑了下去。
豆腐入油的瞬间,"滋啦"一声脆响,油面热烈地翻滚起来。
雪白的豆腐块在滚油里迅速变色,边角一点点染上金黄。
豆香被热油一激,猛地炸开。
裹着油香,一阵一阵地往外涌,几乎要溢满了整个院子。
刘桂英的鼻子动了一下。
左右油都已经浪费了,要不还是先尝尝味道。
沈穗穗用一双长竹筷夹起一块炸好的豆腐,在锅沿上沥了沥油。
沈大牛看着那豆腐块还在微微冒着油泡,表皮酥脆金黄,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油润的光。
“大伯母,您尝一块试试。”她把盘子往刘桂英面前推了推。
刘桂英伸手拈起了一块。烫。
可以一想到用了那么多的油。
她手指一缩,又捏紧了,吹了两口气,轻轻咬了一口。
脆壳在齿间裂开,发出“咔嚓”一声细响,嫩滑滚烫的豆腐芯涌了出来。
外酥里嫩,豆香浓郁,带着油温刚刚好的温热。
美味人间美味。
“大伯你也试试。”
沈大牛嚼着嚼着,他脸上因为半壶油带上的凝重表情慢慢松开了。
“……好吃。”他说。
沈穗穗站在灶台边,看着两位长辈一个接一块地吃。
看来不会有人计较自己用了那么多油的事情。
完美。
刘桂芳推开家门的时候,王秉义正坐在客厅里打扫卫生。
“你刚刚怎么回来一趟又急匆匆地出去了,干什么去了?”
刘桂芳换了拖鞋走过来,把手里的空布袋叠好放回柜子里。
“去给菜市场那个卖菜的小老板送卤水了。”
王秉义一脸茫然:“卤水?咱们家哪儿来的卤水?”
“你忘了?前段时间你那个在云南工作的侄子不是拿了一堆特产过来吗?”
“里头有一罐石屏卤水,包装得挺精致的。”
“放在柜子里好几个月了,小老板说要自己做手工豆腐,正好缺卤水,我就给她送过去了。”
王秉义手里的扫把“啪”地落在地上。
“你干什么?说好了今天是你打扫卫生,你这架势是不满意。”
王秉义:“不是这哪跟哪。”
“你——你把那卤水给她了?你怎么能把那东西给她呢?!”
刘桂芳被他这反应弄得莫名其妙。
“怎么就不能给了?咱家又不用,搁着也是落灰。”
“人家小姑娘有需要,帮一把怎么了?”
王秉义急了。
“你知不知道,那玩意儿根本就不能做豆腐啊!”
“云南石屏的豆腐是有名不假,可之前新闻上早就报道过了——有昆明的老板想把石屏的豆腐带出去卖,结果那酸水一离开石屏当地就点不出豆腐了!”
“那东西靠的是当地那口井里的天然菌群,出了那个地方就跟普通的酸水没什么两样了!”“我那侄子把东西寄来的时候也说了,那就是个纪念品。”
“让你拿着看看,谁让你拿去做豆腐了?"
“算了,明天问小老板要回来吧,一天时间应该还来得及。”
刘桂芳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一半。
王秉义看妻子这样的脸色,心下也有不好的预感。
“怎么,小老板马上就要去做豆腐。”
刘桂芳:“比那个还要糟糕,小老板要做的还是手工豆腐的,我还跟她说一定好用……”
王秉义看着妻子那副又急又愧的模样。
“算了,事情都已经这样了,你也不是故意的。”
“这样吧,咱们等会儿出去买一点上好的卤水,明天一早给她送过去。”
“明天把她做坏的豆腐都买下来。”
“豆腐的材料倒是不值几个钱,可那人工费可不低,小姑娘忙活一天也不容易。”
刘桂芳坐在沙发上,两只手绞在一起,声音里带着愧疚:“第一次见面就好心办坏事……”
王秉义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也是想帮人家,而且谁能想到那东西出了石屏就没用了?”
“你别太往心里去。明天咱俩一块儿去,多找点借口给人塞钱就是了。”
刘桂芳摇了摇头:“小老板那丫头看着还挺有骨气的,未必肯收。”
王秉义:“那只能到死后见招拆招了。”
刘桂芳想了想,也只能点了点头。
而此刻的沈家院子里,氛围却没有刘桂芳想象的那般焦灼。
沈穗穗看着两位长辈对于自己做的豆腐都是赞不绝口,想着自己应该不会因为用太多的油被训斥了。
沈穗穗:自己果然是一个聪慧宝宝。
沈穗穗心里正美着,就听到自家大伯母说。
“可你这半壶油也太浪费了。”
“下回别这么炸了,往石板上撒点水,底下架小火慢慢烤着,不也一样能吃么?”
沈穗穗:“石板上撒水小火烤”?
这不就是煎豆腐的雏形么?用油少,靠石板的温度和水分把豆腐慢慢煨透,确实比油
炸省油得多。
可那也麻烦得多啊,一片一片地翻面,火候还得拿捏着,哪里有油炸来得痛快?
更何况油炸的精髓就是油,没有那么多油还能算是油炸吗?
“大伯母,”沈穗穗试着挣扎了一下。
“油炸的香啊!咱们摆摊做生意,靠的就是这股香味把人引过来——”
“你大伯母说得有道理。”
坐在轮椅上的沈大牛开口了。
“就算是神仙地界换来的油,那也是东西,不能这么糟蹋。”
“穗穗啊,过日子得细水长流,今天用了半壶油,明天呢?后天呢?”
“总不能把神仙地界当成咱家的油坊。”
“可是——”沈穗穗最后挣扎了一下,“不用油炸的话,香味没那么重,顾客——”
“我觉得就算不用油,那雪白的豆腐也够吸引人了。”
沈大牛没做这摆摊的生意,但是他是顾客。
他懂一个顾客想要什么东西。
“我刚吃过了,刚做出来的豆腐味道本来就很好,清清爽爽的,有一股豆子本身的甜味。”
“没有油煎的香味是少了一层,可那也够了。未必需要那么大的噱头。”
沈穗穗沉默了一会儿。她知道大伯说得对。
油炸虽然香,半壶油换一盘炸豆腐,搁在古代这个油比肉还金贵的地方,确实太奢侈了。
虽然自己是用菜换得,但对两位长辈来说还是接受无能。
她终于点了点头:“好吧,那明天咱们去摆摊,听大伯母的,用石板煎着卖。”
沈穗穗清楚自己不可能一个人去,这个让步是必然的结果。
“不过明天都要去镇上了,到时候给堂弟送点吃的。”
“省的他在学堂吃不好。”
刘桂英:“送豆腐去?”
“是啊,让他也尝尝和你大伯的手艺。”
“没必要。”
刘桂英把碗摞好。
“豆腐刚做出来,趁新鲜先拿去换钱。他一个大小伙子的,没那么嘴馋。”
“豆腐晚吃几天又不会少块肉。还是先换点钱给家里添置点东西。”
远在镇上的书院里,沈守拙正埋头抄书,忽然鼻头一痒,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喷嚏。
“阿嚏——!”
他揉了揉鼻子,抬眼看了看窗外。
日头正好,不冷不热的,怎么忽然就打喷嚏了?莫不是有人在念叨他?
他甩了甩头重新拿起笔,可刚写了两行字,肚子里又咕噜噜地响了一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瘪瘪的肚子,忍不住想起自家姐姐带回来的肉包子。
“早知道,就不把那么多的包子给夫子了。”
而沈家院子里,沈穗穗觉得还是可以为自家堂弟争取一下的。
“大伯母,弟弟毕竟也是在长身子的时候,营养还是要跟上的。”
刘桂英看着自家侄女。
“穗穗,今日的你不太对劲。你和你弟关系是不错。”
“但以往可不会这么执着要给他送东西。”
“穗穗,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沈穗穗:一家人最不好的地方就是不管心里想什么,都能一眼被看穿。
沈穗穗讨好笑笑。
“大伯母是这样的,我还给弟弟准了肉干。”
刘桂英的声音高了半度,“什么肉干?”
沈穗穗赶紧把手里的那包牛肉干拆开,不由分说地往沈大牛和刘桂英手里各塞了一块。
“大伯母、大伯,你们先尝尝!”
牛可是古代干活下地的好帮手,官府明文禁止私宰耕牛,寻常人家一辈子都未必能吃上一口牛肉。
就算沈家不是靠种田谋生,可律法就摆在那儿,沾上“牛肉”两个字就是麻烦。
让他们先知道估计少不得的一顿骂,先让他们尝尝味道。
自己都吃了,肯定就不好意思骂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