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桂英暴躁在堂屋里转来转去。
“篮子呢?”她看着那自己原本放着篮子的地方,“自己明明把篮子就搁在这儿的。”
“那里头可是今天新做的那几块豆腐——怎么一转眼就没了?”
沈大牛从轮椅上侧过身来,朝灶台方向看了一眼。
“许是什么小动物叼走了?咱们这屋子靠山,黄鼠狼或是野猫钻进来也不稀奇。”
“篮子不见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回头我再编一个就是了。”
”要真是被叼走了倒还好了!”刘桂英揉着自己的眉心。
自己这丈夫对于做生意这件事是真的半点都不通。
“可你看看这屋子,门关得好好的,灶台边上连个爪印都没有。”
“若是什么活物叼走的,还能一点痕迹不留下?”
“我担心的是——万一是被什么人拿了,咱家这豆腐生意还没开张,这消息传出去,要是有人盯着哦们家。”
她正焦躁着,堂屋的门被推开了。
沈穗穗拿着药回来,一进门就看见自家大伯母这幅担忧的模样。
“大伯母?怎么了这是?出什么事了?”
刘桂英一见她:“穗穗!你方才去哪儿了?”
沈穗穗刚要说话,刘桂英开口。
“算了,这不重要,穗穗豆腐不见了。”
沈穗穗说:“大伯母您别急,豆腐是我拿走的。”
刘桂英愣了一下,攥着她的手松了松:“你拿的?你拿去做什么了?”
沈穗穗想着林家婶子的情况,急急地说了一句:“我有些事要先出去一趟,等回来了再跟您解释!”
说完,就一转身就跑了出去。
刘桂英追了两步没追上。
沈大牛:“好了,现在你也该安心了。”
“东西不是被人偷的,是穗穗自己拿走的。那丫头心里头有成算,不会做没缘由的事。”
刘桂英站在原地没动,目光却一直望着沈穗穗跑远的方向。
“不对……我怎么看着穗穗那方向,像是往林家去的?莫不是林家那边出了什么事?”
沈大牛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
沈穗穗攥着那袋药一路小跑到林家院墙外头的时候,里面恰好传来了争吵的声音。
林老太的声音,尖利得像砂纸刮在铁皮上:“你还有脸瞪我?我让你把石磨借出去了?”
“你拍拍胸脯说说,你在我们林家除了吃了十几年的白饭,还干了什么好事?”
“你要是个争气的,头胎就该给我生个带把的。”
“结果呢?出来个赔钱货。行,我想着头胎嘛,还能再要。第二胎呢?又是丫头片子!”
“你那肚子是专门来克我们林家的吧?”
“大的那个我好歹还能卖出去换几个银钱,小的这个养在家里头,吃我的喝我的,有什么用?”
“你还好意思把那石磨借出去讨好人家?人家沈家是有儿子在学堂里头读书的,你有吗?”
沈穗穗听着这些刺耳的话语,先认识了这位林老太太,她把手中的药捏的紧了紧。
绝对不能让林老太太看到自己手中的这一袋子东西。
院子里头,林婶子正跪坐在地上,两只手撑着身子,整个人晃晃悠悠的像是随时要倒下去。
她的脸烧得更红了,嘴唇干裂起皮,鬓角的碎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
林老太叉着腰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嘴巴还没停:“我说你两句你还瞪我?怎么,我说错了?”
“你那个大丫头,我送出去当丫鬟,那户人家好歹管吃管住,比我养在家里头强多了。”
“你倒好,心跟针尖那么大,舍不得这个舍不得那个,好像我这个当奶奶的能害了自己孙女似的——“
“她今年才十二。”林婶子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嗓子眼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股烧灼过后的干涩。
“七岁,你就把她送出去伺候人了。她前儿个托人带话回来,说手冻裂了,连件厚衣裳都没有——“
“伺候人的活儿哪个不辛苦?就你闺女娇贵?”
林三妹小小的身子挡在林婶子前面,两只胳膊张开。
她仰着头看着林老太,嘴唇抿得发白。
林老太看了她一眼,嘴角往下一撇:“怎么?你还想护着你娘?”
“行啊,那今儿个院子里的柴都归你劈了。劈不完不许吃饭。”
“你娘过来,给我去外面摘菜。”
林三妹气的浑身发抖,外面已经开始下小雨了,现在让母亲出去就是要了她的命。
林老太并看到林三妹露出来的神色,更觉得自己做的没错。
该让这一对母女拎拎清这家里到底是谁当家做主。
说完这话,林老太转身回了屋子。
沈穗穗听见脚步声从院中间往正屋的方向走,然后是堂屋的门被”砰”地一声带上。
片刻后,又传来了很轻的、像是压着嗓子在哭的抽噎声,听不太真切,更像是自己听错了的风声。
沈穗穗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直到院子里的抽泣声渐渐平息了,才悄悄绕到院墙后面那垛干草垛旁,拨开枯枝,露出了那个窄窄的狗洞。
她趴在地上,侧着肩挤了进去,动作又轻又快,一身灰土也顾不上拍。
她站起来的瞬间,抬眼就对上了林婶子的目光。
林婶子方才就听见狗洞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本以为狗洞会钻出什么蛇虫鼠蚁,看到是沈穗穗的时候,松口气。
那口气一松,浑身的力气就跟着散了。下一秒,她的身子便软软地往下滑。
沈穗穗眼疾手快,一步跨上前去扶住了她的胳膊,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后背,把人半搂半架地稳住,没有让她直接摔在地上。
林三妹的喉咙不受控制的就要大喊。
“娘——”
沈穗穗低低地呵了一声:“闭嘴!你想把你奶奶再招回来?”
林三妹把那声喊硬生生咽了回去,胸口起起伏伏的,两只小拳头攥得死紧。
她的目光落在沈穗穗手里那个白色的袋子上,那东西她从未见过。
是从未见过的材质。
她嘴唇动了动,想问,又没敢问。
“赶紧的,”沈穗穗托着林婶子的半边身子,“把你母亲扶到屋子里头去,先把她安顿下来,用了药就会好的。”
听到“用药”两个字,林三妹立刻精神起来。
和沈穗穗一左一右架着林婶子,三个人踉踉跄跄地挪进了柴房。
沈穗穗把林婶子扶到一张旧草席上躺好,抬头环顾了一圈这间四面漏风的屋子。
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角落里堆着的干柴微微晃动。她皱了一下眉:“你母亲就住这儿?”
林三妹蹲在母亲身边,重声音闷闷的。
“奶奶现在在堂屋里头。我娘和我爹的屋子在堂屋后头。”
“要是我们去了那屋,肯定会被我奶看见的。她那人……正愁没有由头借题发挥呢。”
沈穗穗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弯腰打开手里的白色药袋,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旁边的木板上。
几盒不同颜色的药盒,几板铝箔包装的药片,还有一小瓶退热贴。
她认出上辈子自己头疼脑热的时候常吃的那个牌子。
她抽出那盒药,拆开纸盒,从铝箔板里挤出两片白色的药片,托在掌心里。
林三妹凑过头来看着那两片小小的白东西:“这……你不是去找郎中开药吗?”
“郎中的药不是都用纸包着、一包一包的吗?这是什么东西?”
“药,浓缩的。”沈穗穗没多解释,转头问她,”有水吗?”
林三妹不懂什么是浓缩的,但觉得沈家姐姐也没有骗自己的必要。,
飞快地跑出去,片刻后端了一碗井水回来。
水是凉的,碗沿还带着井水的寒气。
沈穗穗看着那碗水,皱了皱眉头,可眼下烧柴煮水也不现实。
她把药片塞进林婶子的嘴里,抵住舌根,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把碗沿凑到她唇边,慢慢地喂了下去。
苦涩的药味让林婶子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吞咽声,可她的眼皮始终没有睁开。
林三妹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母亲的脸。
西药见效快,虽说红色没有退去。
但林婶子的呼吸平稳了不少。
林三妹松口气,这才小声的问:“这……这真的有用吗?”
“我看旁的郎中开药都是大包小包的,前阵子孙大娘发高烧的时候。”
“她男人请来的郎中,药担子都装了一小车呢。你就喂了这么两片小东西……”
“浓缩的就是精华。”沈穗穗拍了拍手上的水珠,把那碗凉水放到一边。
“这药片的效果比你想象的好得多。等着吧。”
林三妹还想再问什么,院子外头忽然传来林老太咳嗽的声音。
她整个人一抖:“我、我得出去干活了。不然我奶又该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