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边才泛起一层蟹壳青,沈家院子里就已经亮起了灯火。
刘桂英弯着腰在推车旁忙活着,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清点过去,嘴里念念有词:“石板带了,油豆腐装了,豆浆也灌好了……还有昨晚上去山里砍的竹筒,洗干净晾干了,一样都不能少。”
她又伸手进篮子里翻了翻,把那几包用油纸裹好的香料也塞进了推车最稳妥的角落,“还有这个,也不知道穗穗为什么非要打折。”
沈穗穗站在灶台边擦手,扭头:“大伯,您今日不用太累。”
“大部分的豆腐都被自己和大伯母带走了。”
“家里剩下的豆腐本来就不多,就算是今儿个卖不完,晚上回来咱们自个儿也能吃掉。”
“您最要紧的,还是尽可能多磨一些豆浆出来。”
沈大牛坐在轮椅上,手里正攥着一块粗布擦拭那盘石磨的边沿。
“放心,我心里头有数。轻重缓急,我还能分不清?”
沈穗穗不再啰嗦,转身拎起推车的把手试了试分量。
刘桂英把最后一包东西塞进推车,拍了拍手上的灰,两个人便一前一后地推着车子出了院门。
往镇上去的路有一段格外难走。
窄窄的山路贴着山坡蜿蜒而下,路面坑洼不平,碎石和凸起的树根交错着,稍不留神轮子就会卡住。
偏偏这段路窄得只容一个人使力推车,刘桂英走在前面弓着腰,双手死死抵着推车的横梁。
额头上很快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子,鬓角的碎发贴在太阳穴上,顺着脸颊往下淌。
沈穗穗跟在车旁,听着她大伯母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忍不住开了口:“大伯母,我来替您推一段吧。”
刘桂英头也没回,声音喘着气飘过来。
“你别添乱。就你这小身板子,推得动这车子?要是连人带车翻下去了可怎么好?”
“我知道我力气不大。”沈穗穗紧紧跟在刘桂英身后。
“可若是这一路都让您一个人推着走,怕是还没到镇上您就先累趴下了。”
“等会儿到了镇上,您又要张罗着架锅生火,又要招呼客人收钱,一个人根本顾不过来。”
“万一有人趁您忙不过来的时候偷拿东西,或者少付了钱,您说可怎么办?”
刘桂英的步子顿了一下。
沈穗穗知道自家大伯母这是被自己说服了。
“我的力气虽然不大,可一个小推车还是推得动的。”
“我又不是要扛一座山,您就让我替一会儿,等您缓过来了再换您,成不成?”
刘桂英终于松了口,嘴里嘟囔了一句“你这丫头”。
却还是把推车的把手让了出来,自己退到旁边喘着粗气擦了把汗。
沈穗穗接过把手,感觉到那股沉甸甸的坠劲儿传到掌心里,腰往下一沉,咬着牙稳住了车子。
两个人就这么轮番交替着推车,走走停停,歇一会儿换一个人。
花了差不多一个半时辰——也就是三个小时——总算是翻过了那道山梁,远远地看见了镇口的牌坊。
镇上比村子里热闹了不止十倍,两旁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
幌子挑出来在风里摇晃着,卖布的、卖杂货的、卖包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一股子市井的热闹气扑面而来。
刘桂英站定脚步,拍了两下酸胀的腰,抬头扫了一圈四周,然后转头对沈穗穗说:“我去租一个能架热锅的架子。”
“大伯母要不是还是我去吧,你还能去看看堂弟。”
忙着赚钱的沈穗穗表示什么堂弟,自己也不是那么在乎。
刘桂英:“你就已个未出阁的小姑娘家,一个人去租东西,人家一看你面生又面嫩,开口就敢给你翻倍的价。”
“这镇上的租车行本就是做那些急着做生意又赶不出车子的人的生意的,本来就贵,要是再被人宰一刀,我今天能心疼死。”
沈穗穗被她这番话说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倒也没有再争,只是点了点头。
“那行,您快去快回。有什么话要我带给堂弟的吗?”
刘桂英迈出去的步子没有停,只回头丢了一句话过来。
“有什么好交代的?让他好好念书。要是今年考不上童生,他回来有好受的。”
沈穗穗看着她的背影走远了,嘴角弯了弯。
大伯母还真是刀子嘴豆腐心。
童生虽然是科举里面最低的一档,但他们这也就是一个偏远小地方那东西,在这古代的教育资源匮乏的很。
不乏考童生也考了好几次的人。
“好,我一定会交代守拙的。”
沈穗穗笑着应下了。
大伯母不过是嘴上敲打敲打罢了,怕那小子松懈了用功的劲头而已。
此时的沈守拙正坐在书院学堂里,跟着夫子的节奏摇头晃脑地念书。
可脑子里已经有些发蒙了。
家里带出来干粮本就少。
偏偏夫子这几天对自己好得很,天天给自己开小灶。
读书虽然不比下地干活费力气,可耗神耗得厉害,这会儿他饿得眼前一阵一阵地发花,连夫子念到哪一句都快跟不上了。
夫子的声音忽然停了下来。
沈守拙猛地一个激灵,脊背瞬间绷直了,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该不会是自己开小差被逮着了吧?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却发现夫子的目光并没有落在他身上,而是看向学堂门口。
一个小童正站在门边,用手指了指沈守拙的方向。
沈守拙心里头咯噔一下。
不是,我最近天天关在书院里埋头读书,没闯什么祸吧?
怎么会有人来找我?
夫子轻咳了一声,声音不咸不淡的:“沈守拙,你家里人来寻你了。出去吧。”
沈守拙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家里人?
堂姐都能和神仙联系了家里肯定出不了什么事。
这时候来找自己,那肯定是,来给自己送吃的!
他脑子里立刻浮现出离家前吃的那几顿美味,光是回想一下舌头底下的口水就开始往外冒。
他放下书站了起来,忍住要马上迈出步子的冲动。
转身规规矩矩地朝夫子行了个礼,声音稳当了些:“多谢夫子,学生去去就回。”
他出了学堂的门,背影消失在院子拐角。
堂屋里剩下的几个同窗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写着同一个意思。
夫子对沈守拙也未免太好了些吧?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平日里谁家送个东西不都得等到休沐?
就算是临时有东西送进来,那最起码也得等下课后。
可今日这课可是才刚开始。
夫子坐在上首,捋了捋胡须。
方才那小童已经说了,来看沈守拙的人手里可挎着老大一个篮子。
估摸着里面应该是吃的,那么的的篮子,里面的好东西也不会少。
自己这段时间对这小子费心费力的,那小子懂事点就该给自己送来些。
书院外头,沈穗穗正坐在一棵老槐树的荫凉底下歇脚。
她方才把推车寄在了集市边上,算着书院下学的时间还早,便找了个阴凉地方坐下来喘口气,打算等时辰差不多了再过去。
可她还没坐稳呢,就看见书院大门里跑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小子的眼神倒是好,都没犹豫,一溜烟就冲到了她面前。
“姐!”沈守拙一张脸上全是笑,眼睛亮晶晶的。
沈穗穗有点诧异:“我方才让那小童进去传话,想着你们下学还早,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等等,沈守拙,你不会是跟夫子告了假跑出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