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婶子抬起手,瘦得只剩骨节的手指落在女儿枯黄的头发上,慢慢地揉了一下。“沈家……没有义务掺和到咱家这烂摊子里头。”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说一句话就要歇一口气。
“而且我这身子……也不是最近才垮的。三妹,你听我说。”
她停了一会儿,攒了攒力气:“等我走了……你去后山,我平日带你摘蘑菇的那个地方,有一棵歪脖子的老槐树,树根底下埋着一个小布包。”
“里头是一根银簪子……是我这些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嫁妆。你拿着那个,去沈家,求他们庇佑你一段时日……”
林三妹哭得更凶了,拼命摇头:“娘,你不会有事的!”
她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声音又急又哑,“我可以去求沈家姐姐。”
“不行,你不能去。”
林婶子开口,语气太急又咳嗽了几声。
那架势就像是要把自己的肺都咳出来。
“你要是去,我死不瞑目。”
林三妹不敢多说什么。
林婶子看着自己女儿那张被月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脸,良久,轻轻合上了眼。
她的手掌还搭在女儿的发顶,没有收回来。
她没有说出口的话,在心里头过了很多遍了。
她知道自己这一身病,能撑的日子不多了。
沈家现在对她有愧,这份愧疚可以换到很多东西。
可若是她活着的时候就去求、去讨、去把沈家的情分一点一点地耗干净,那等她走了之后,三妹就什么都没有了。
若是她死了,这份愧疚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再也弥补不了的亏欠,沈家才会真正地、长久地把三妹当作自己人来照看。
她知道自己卑劣。
可她没办法了,作为一个母亲,她会用尽全力去托举自己的女儿。
哪怕给出自己的一条命,她在所不惜。
沈穗穗推开家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院子里的石板上还搁着几块豆腐,整整齐齐的,跟她出门时没什么两样。
准确地来说,就是原封不动地摆在那儿。
她又抬眼看向坐在轮椅上的沈大牛,脸色涨红着,目光落在膝盖上,手指头不安地搓着衣角。
标准的心虚样。
沈穗穗心里头叹了口气。
是自己的错。
大伯父腿伤了之后就一直在家里头养着,原本村子里最骄傲的猎户,现在却连走路都困难。
怕是不愿意让自己狼狈的样子被村里其他人看出来。
“大伯,”沈穗穗把语气里带着几分轻快。
“我和大伯母今天卖了一天的豆腐,自己倒还没正经吃过呢。”
“家里剩几块正好,让大伯母露一手,咱们也尝尝她的手艺?”
刘桂英配合的接了话头:“可不是嘛!我今天煎了一天的豆腐,手艺那是练得杠杠的。”
“你也试试看,保证比外头卖的那些好吃。”
她说着,已经弯腰从石板上把那几块豆腐端了起来,刀背往案板上一搁,利落的架势像是在说“你等着瞧好就行”。
沈大牛看着自家妻子和侄女在灶台边忙碌的背影,那双粗糙的手搭在膝盖上,慢慢的,指尖松开了。
沉默好一会儿,他低低地嗯了一声,那点忐忑在这烟火气里被一点一点地抚平了。
灶膛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暖融融的,他看着在灶台前忙碌的侄女和妻子,忽然觉得这辈子到了这一步,也算是圆满了。
不过若是真的思考一下的话,这个圆满还少了一个人。
至于被遗忘的沈守拙。
正裹着一条薄被蜷在大通铺上,闭着眼强行酝酿睡意。
虽说是住在夫子这,但是一个十六个人的大通铺。
说实在翻身都不利索,旁边的同窗睡着之后胳膊肘搭在他胸口上,对面的打呼噜震天响。
脚那头还时不时有人磨牙。
屋子里的气味更是混浊不堪——汗味、脚臭味、旧棉被的潮气。
搅和在一起,若不是习惯了,光待着都够受的。
沈守拙只能庆幸自己没什么洁癖。
沈守拙闭着眼睛,脑里全是自家姐姐说的牛肉干,油纸包压在他枕头底下,隔着几层布料。
他中午的时候开了一个小口子,那味道,瞬间让他沦陷了。
但他知道,要是在白天吃,周围的这一群牲口绝对连根毛都不会留给自己。
他硬熬着,听着周围的呼噜声一阵接一阵地响起来,确保所有人都已经睡熟了,才缓缓地从铺上坐起来。
可就在他刚把脚踩到地上的那一瞬间,身侧的同窗忽然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你去哪儿……”
沈守拙整个人吓得一激灵,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保持着那个弯腰的姿势僵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压着嗓子应了一句:“……如厕。肚子有点不舒服。”
同窗嗯了一声,翻了个身,下一刻呼噜声又响起来了。
沈守拙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看来是睡迷糊了,压根儿没醒透。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又反手把门带上,然后脚步加快,绕过回廊,钻进了院子角落那座四面通透的小凉亭。
月光洒下来,四周空无一人,夜风穿堂而过,最适合把那股子香料味给散一散。
他掏出那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揭开一个角。
牛肉干浓烈的香气一下子冲出来,灌满了他整个鼻腔。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觉得浑身的疲惫都跟着散了几分,正要拿起一根塞进嘴里——
“咳咳。”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沈守拙整个人吓得一个哆嗦,手里的牛肉干差点没拿住。
他飞快地攥紧油纸包,猛地回头。
月光底下,夫子正背着手站在凉亭入口,穿着一件中衣,外面披了一件外袍。
看着像是从床上爬起来的样子,头发还散着,可那一双眼珠子却亮得惊人。
沈守拙的第一反应是——夫子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这位不是最讲究养生吗?
什么“亥时入睡辰时起”“子时不睡折寿十年”之类的话。
而且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夫子那张向来严肃的脸上。
此刻似乎挂着一丝不太自然的、像是努力想绷住却又压不住的笑意。
夫子开口说:“我说你最近怎么上课都心不在焉的,原来是大晚上都没睡觉。”
沈守拙内心无语,不是这话说的你自己都不觉得心虚吗?
不是您自己非要天天加课加时的吗?
自己又不是个读书机器人,一天到晚从早读到晚,脑子都读成浆糊了,可不得犯困吗?
他把牛肉干往身后藏了藏,低头就要走:“不好意思夫子,我这就回去——”
他脚步刚迈出去半寸,袖子就被拽住了。
那只手力道不大,却稳稳地攥着他的袖口,没有松开的意思。
沈守拙缓缓转过头,借着月光看见夫子正捋着自己那几根胡须,另一只手指了指天上的月亮,语气端得四平八稳,一副“为师用心良苦”的模样。
“守拙啊,你前两日不是说你课业上还有些不太明白的地方么?”
“今儿月色不错,正适合讲解文章,反正你也睡不着,不如咱们就在这儿好好聊聊——”
不是?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而且,
沈守拙看了看四周。
月明星稀是不假,可四周围的蚊子嗡嗡叫着,他方才出来这一会儿已经被叮了三四个包了。
他又收回目光,看着夫子的脸,清楚地看见那双眼睛的目光在他的手上和脸上之间快速地来回移动。
先是扫了一眼他手里那个油纸包,又迅速移开看向他的脸,然后又极快地往油纸包的方向飘了一下。
那股“期盼”和“渴求”,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了。
沈守拙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把油纸包攥在手里,又看了看夫子那张明明很想要却偏要端着架子的脸,明白了为什么夫子突然对自己那么关照。
他先前还以为夫子是发现自己有什么读书天赋,把他当成什么沧海遗珠在培养,还偷偷感动了好一阵子。
现在看来,纯粹是夫子贪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