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穗穗和刘桂英推着那辆空了大半的推车走在回村的路上,车轮碾过坑洼的土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今天的收入比预想中好上太多,刘桂英的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不少,连腰板都挺直了些。
可眼看着村子越来越近,刘桂英的步子却渐渐慢了下来,脸上的笑意也一层一层地收回去,换上了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穗……穗穗。”
沈穗穗看:“大伯母,我们去林家看看吧。顺便送点钱过去。”
刘桂英如释重负:“好,就按照穗穗你说的办。”
沈穗穗盘算着今天的收入。
今天带出去的豆腐卖得七七八八,连备用的豆浆都空了,拢共收回来二两银子,外加一个金粒子。
不算那金粒子,二两银子在村子里头,够一户普通人家过活一年了。
“我想着,拿二百文出来,就当是咱们租借石磨的费用。”沈穗穗开口。
刘桂英的脚步顿了一下。
“二百文?会不会太多了?寻常人家租个石磨用几天,给个三五十文就已经算客气了——”
“不多。”沈穗穗说道。
“林婶子日子难过,多给一些,她在林家也能好过一点。”
“而且咱们今天头一天开张就赚了这么多,往后只会越来越多,不必要计较这几文钱的出入。”
刘桂英想了想,觉得自家侄女说得确实在理。
她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把推车的把手换了个方向,拐进了通往林家院门的那条岔道。
推车停在了林家院门口。
沈穗穗还没来得及敲门,刘桂英已经上前叩响了门环。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被从里头拉开一条缝,露出来的是林老太那张堆着笑的脸。
她看见刘桂英和沈穗穗站在门外,先是愣了一下,目光又落在她们身后那辆推车上。
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侧身让开了一条路:“哟,是沈家嫂子啊,快进来快进来。”
沈穗穗跟着刘桂英跨进院子的时候,目光很快就扫了一圈。
院子里的柴垛还是乱糟糟的,劈好的柴火散落一地,像是有人干到一半被叫停了。
林三妹正蹲在灶屋门口的台阶上择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沈穗穗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心里头猛地一紧。
林三妹的左脸颊上有一道新鲜的红痕,像是被什么硬物刮过或是抽过,边缘还泛着淡淡的淤青。
她又不动声色地往正屋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看到林婶子的身影。
刘桂英自然也注意到了。
她可以放大声音:“林家妹子呢?怎么不出来见见姐姐?”
林老太脸上那层笑纹半点没动:“我儿媳,今儿个身子不大舒坦,早早的就歇下了。”
“叫她起来太折腾人了,还是算了。”
林老太说的合情合理,刘桂英的话被彻底堵住。
沈穗穗又看了林三妹一眼。
林三妹也正好抬起眼来,四目相对的一瞬,她给了沈穗穗一个安心的眼神。
沈穗穗心里头那根弦松了松——林婶子应该没什么生意危险。
刘桂英从怀里掏出那串用麻绳穿好的铜钱,当着林老太的面解下二百文来。
“大娘,这二百文是我们家租石磨用的钱。「”
“这几天怕是还要多用些日子,您先收着,若是不够我们再加。”
林老太伸手接过那串沉甸甸的铜钱时,脸上的笑意也深得更真切了些。
“哪里的话!那石磨放在院子里头也是闲着。”
“你们想用随时来用就行,还特地送钱来做什么……”
嘴上客气着,手里的铜钱已经利落地揣进了怀里。
沈穗穗和刘桂英对视了一眼,正想找个由头多留一会儿,看看能不能见上林婶子一面,院门忽然被从外头推开了。
一道高大的身影迈过门槛走进来,是林家的大儿子、林婶子的丈夫林铁柱。
他看见院子里站着两个外人,脸色先是微微一愣,然后很快就沉了下去,眉头拧着,目光在沈穗穗和刘桂英身上扫了一圈,嘴唇抿得紧紧的,什么话也没说。
可不悦的态度表达的明明白白。
林老太看到儿子回来了,脸上的笑纹下意识地收了几分,嘴里又换了一副腔调。
“行了行了,钱也送到了,你们就先回吧。天都快黑了,路不好走。”
沈穗穗看了一眼林铁柱那块头,又看了一眼自己和刘桂英的体格。
男女之间力气悬殊,若是真有什么不对,她们两个加在一起也未必应付得了。
她拉了拉不想离开的大伯母一道退出了林家院门。
走的离林家远了些。
“林家妹子肯定是出事了,”刘桂英压低着声音,眉头拧得紧紧的。
“你帮了她那么大的忙,便是生病了,怎么也会撑着起来打个招呼的。今儿个连面都不露,这不对劲。”
“难不成是神仙那地界的药没用,她的身体还没有好。”
沈穗穗沉默着走了一会儿,然后停住了脚步。“大伯母,您先回去。”
“我再回林家一趟,去问问情况。”
刘桂英:“安全吗?你一个人——”
“安全的。”沈穗穗。
“不走正门,是三妹告诉我的地方。”
刘桂英叮嘱了一句:“我在门口等着,不对劲就直接喊我。”
“行。”
沈穗穗摸到那垛干草垛后面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昏黄的光浅浅地铺了一地。
她刚靠近狗洞,里头就传来一阵低沉的狗叫声,带着警惕的威胁。
她没有犹豫,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牛肉干,顺着洞口丢了进去。狗叫声戛然而止,换成了细碎的咀嚼声。
她在洞口等了一会儿,直到里头彻底安静下来,才俯身钻了进去。
月光从稀疏的云层后面漏下来,院子里影影绰绰的,却看懂一个小小的身影。
沈穗穗吓了一跳,差点没站稳,那人影却先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是我。”
沈穗穗听出了声音的主人。
“三妹?你怎么在这儿?”
林三妹从墙角的阴影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看你方才走的时候那个眼神,就知道你肯定还会回来。”
沈穗穗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声音也压低了:“林婶子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说实话。”
林三妹沉默了一下,把脸别过去半寸,又转回来了:“牛肉干……被我家里人发现了。”
沈穗穗心里咯噔一声。
这可算一件大事了,她之前用牛肉干收买林三妹,那是没法子。
不过之后相处觉得这丫头也是一个机灵的,没想到会暴露。
不过也是,再聪慧也只是个孩子,更别说这还是她家里,她也没什么地方好躲的。
“他们知道是我给的?”
“没有。”林三妹摇了摇头。
“我没说。我说是我自己在山上捡的,不知道是什么肉。”
沈穗穗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们信了?”
“自然是没有,打算打我问东西哪来的,母亲护着我被打了。”
沈穗穗瞬间内疚:“是我的错,我不该给你味道那么大的东西。要是被发现了——”
“跟你有什么关系?”林三妹打断了她,“东西是我跟你讨的,也是我自己没藏好,怨不到你头上。”
“至于我娘——她为了护着我,确实挨了几下,但他们也怕真把我娘打坏了,家里少一个干活的人不划算,所以只是皮外伤,养几天就能好。”
沈穗穗听着这话,心里头翻涌着一股说不出的沉。
这个时代,男人打女人是一件太寻常的事,寻常到没有人会觉得有什么不对。
女人没有足够的社会地位,男人也总是愿意把生活中的不如意肆意地发泄在妻子身上。
在现代社会夫妻之间的暴力尚且被冠以“家事”之名被和稀泥,更何况在这个连“家暴”这个词都没有的年代。
她正想着,林三妹忽然伸手推了一下她的肩膀:“行了,时间也不早了,你赶紧回去,别让沈家婶子担心。”
沈穗穗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行,我明天带些味道小的东西过来。你和你母亲都需要好好补补身子。”
她没有再多留,弯腰从狗洞钻了出去。
时间确实不早了,再不回去大伯父要担心了。
林三妹站在院子里看着狗洞被干草重新掩好,脚步声渐渐远了,才转身走进柴房。
柴房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破了一个角的窗洞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墙角那张薄薄的草席上。
自己的母亲躺在那里,脸色白得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嘴唇上几乎没有血色。
眼眶深深地凹下去,颧骨在月光下凸出两道锋利的轮廓。
她睁着眼,看见林三妹进来,嘴唇动了动,声音又轻又哑:“……人走了?”
林三妹跪在草席旁边,忍了一晚上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趴在母亲身边,声音闷在袖子里,带着哭腔:“娘……你为什么不让沈家姐姐知道你现在到底有多严重?”
“她一定会帮我们的,她能弄到那么好的药,她一定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