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沈穗穗就醒了。
她睁着眼盯着头顶那根落满了灰的房梁。
上辈子定了八个闹钟都爬不起来,如今倒是自觉。
果然只有生存可以让一个人脑子清醒。
她翻身坐起来,草草洗漱了一下,走到堂屋。
“大伯母,我先去一趟神仙地界,很快就回来。”
刘桂英正蹲在灶台前烧火,闻言头也没抬,声音从灶膛的热气里传出来。
“去吧去吧,慢慢来不着急。昨天那趟都顺下来了,今儿时间够用的。”
沈穗穗弯了弯嘴角,故意逗了她一句:“那要不今儿您自己去?”
刘桂英连忙摆手:“那可不成,我只是去了一趟,没你在还是不行。”
没有直接拒绝,看来多去几次就该行了。
沈穗穗笑着摇了摇头,握住了脖子上那块玉。
身子一轻,再睁开眼的时候,她出现在自己之前消失的角落。
人还没站稳,身后就传来一道焦急的声音,又急又紧:“小老板!”
沈穗穗转头,看见高秀琴正站在巷子口,一脸急切地朝她招手。
她被那副表情弄得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高阿姨?怎么了这是?”
高秀琴没多解释,拉着她的胳膊就往旁边一个僻静的角落里走。
那里头还站着一个人。
王秉义正来回踱着步,东张西望的,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
配合着他身上那股子退休老干部的气场,整个人看起来格外的不协调。
甚至有点鬼鬼祟祟的猥琐。
他一看见沈穗穗出现,绷着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沈穗穗整个人都是蒙的。
“王大爷,高阿姨,到底出什么事了?”
王秉义张了张嘴,又合上,捋了一把头发,才艰难地开了口。
“小老板,我得先跟你道个歉。上次……我妻子给你的那个卤水,是我搞错了。”
“那东西是云南石屏那边的特产,可那玩意儿一出石屏的地界就点不出豆腐了。”
“我妻子不知道,我后来才想起来。”
“你做的那个豆腐,要是用那罐卤水的话,按理说是做不出来的。”
沈穗穗听完这番话,整个人愣住了。
所以说,那罐卤水是做不出豆腐的?
可她那天的豆腐明明就做出来了,而且还做得很好,白嫩嫩的,口感细腻。
连昨日那一群富家公子小姐们都很是满意。
那她做出来的那板豆腐……算什么?
高秀琴在旁边也跟着道了歉。
“穗穗丫头,我也是,我都没问清楚你那豆腐到底能不能稳定供应。”
“就直接跟周围几个老姐妹说了你做的豆腐多好吃多好吃。”
“她们一听都惦记上了,一个个今天都非要买到这豆腐。”
沈穗穗看着他们俩一个比一个不安的神情。
或许因为自己是穿越的。
毕竟是两个世界,或许现代那些“离开石屏就做不出豆腐”的卤水,到了她手里就能点出来呢?
不管很想如何。
她不想让两位继续担心下去。
他们不单单是自己的顾客,还是两位老人,年纪大了,更需要注意身体情况。
“没事的高阿姨、王大爷,”沈穗穗脸上浮起一个安心的笑容。
“我用的不是那罐新卤水,是之前自己手里头本来就有的老卤水。”
“所以做出来的豆腐没有问题,跟你们给的那罐没有关系。”
王秉义先是愣了一瞬,随即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的脊背都松了下来。
“那就好、那就好……”
沈穗穗看着他这副模样,刚刚强行压下去的那点不安反而升了起来。
这豆腐做出来是一回事,到底有没有问题,谁都说不准。
想着之间听到两位长辈中间的吵架内容。
“王大爷,你们家……是不是把豆腐送去检查了?”
王秉义的面色一下子僵住了,嘴唇动了动,半天没接上话。
旁边的高秀琴冷笑了一声。
“行了行了,别装了。你那点小心思还能瞒得过谁?送了就是送了,敢做不敢认?”
王秉义被她这么一激,老脸挂不住了,梗着脖子辩解。
“我那不是怀疑小老板!就是那豆腐看着实在太好了,好得不太正常。”
“我想吃,但按道理说那卤水点不出豆腐来,万一是什么菌群失衡搞出来的化学反应呢?”
“年纪大了,总是要多顾忌一点的。”
“检查了就是检查了,说那么多废话干什么?”高秀琴一点面子都不给他留。
“要不是检查报告出来的结果是好的,你昨晚上能睡得着!”
沈穗穗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俩一来一回地拌嘴,心里头那根弦反而松了下来。
检查过了,没问题,那就说明她的豆腐对人来说是安全的。
这样一来,她在古代卖也好、在现代卖也好,心里头都有了底。
“王大爷、高阿姨。”
她弯下腰把自己带来的竹篮打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几块豆腐和一小捆青菜。
“今天事情有点多,带的东西不多,就这些了。要不你们俩分一分?”
自己现在也没有什么好东西,这东西正好当做感谢的礼物,
高秀琴二话没说,立刻弯腰就要把整个篮子抱起来。
“分什么分?这些我全要了!”
“我家儿子最近可喜欢吃你这些东西了,原本一天到晚不着家的,现在天天准时回来吃饭——”
“你儿子回来那是因为前段时间加班加狠了,领导强制让他休息!”
王秉义伸手一把按住篮子的另一边,语气毫不退让。
“跟菜有什么关系?而且小老板明明答应过我多给我留一份的!你不能仗着住得近就一个人包圆!”
“你个老头子一把年纪了还跟年轻人抢吃的?”
“说得好像你不是一只脚迈进棺材里了似的!”
“你——”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大。
沈穗穗站在他们两个中间,看看左边这个叉着腰面红耳赤的高阿姨,又看看右边那个吹胡子瞪眼的王大爷。
张了几次嘴都没插进去话。
她今天还得去书院看守拙,时间实在紧,可这两位吵得正酣,她压根儿找不到空隙告辞。
正僵持着,一道声音从巷口传了过来。
“找到了找到了!这就是高姐说的那个卖豆腐的小姑娘!”
沈穗穗扭头一看,巷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好几个大爷大妈。
有些事之前见过的熟面孔,但更多是生面孔,可每个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她脚边那个竹篮上。
“豆腐就在那儿吧?瞧着就白嫩——”
“高姐说得那么好,我可不能错过——”
“小姑娘,你这豆腐怎么卖?给我留两块——”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围了上来,原本还算安静的巷子瞬间热闹起来。
王秉义和高秀琴同时住了嘴,对视了一眼,两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写着同一句话——这下麻烦了。
十分钟之后,沈穗穗带来的所有东西被一扫而空。
连最后两块切剩的豆腐边角料都被一位老太太用塑料袋包好揣走了。
竹篮底下干干净净的,连片菜叶子都没剩下。
人群散了之后,沈穗穗拎着空篮子站在原地,对上了王秉义那双写满了幽怨的眼睛,一时间竟有些无所适从。
“王大爷……”她小心翼翼地开口,“明天,明天我一定多带点,给您多留一份——”
“没事。”王秉义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虽然还带着几分残余的委屈。
但语气已经平静下来了,“跟你没关系。你不是还有事吗?先走吧。”
高秀琴也在旁边帮腔:“对对对,你不是说今天还有事要忙吗?赶紧去吧,别耽误了正事。”
沈穗穗看了看这两位老人家。
秉义虽然嘴上说着“没事”,可那表情分明还在跟高秀琴较着劲。
高秀琴虽然一副“我帮你圆场”的模样,可那股子得意劲儿也压不住。
两个人之间那股一触即发的火药味,沈穗穗隔着三步远都能闻见。
她很想留下来劝两句,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小身板。
好像不太行。
她拎着空篮子往后退了两步,朝他们摆摆手:“那我先走了啊!王大爷、高阿姨,有事好好说——”
话音未落,她已经转身快步走出了巷子。身
后隐约传来高秀琴拔高的嗓门:“你还好意思说是我挑的头?明明是你自己非要拦着我不让我包圆——”
沈穗穗头也没回,加快了脚步。
掺和不了,也掺和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