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穗穗回来的时候,刘桂英已经把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
“你大伯在家磨豆浆,现在估计在烧火,不用管他。”
刘桂英把推车把手上的麻绳又紧了紧,“我们出发吧。”
两个人推着车出了院门,沿着村道往镇上的方向走。
路过林家院墙的时候,沈穗穗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把,那种突如其来的心悸让她不由自主地偏过头,看了一眼那面高高的土墙。
“怎么了?”刘桂英没注意到自己停在林家门口。
“得走快些,要是到了正午日头大起来,怕就没什么人愿意出来买东西了。”
沈穗穗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没什么。”
还是卖东西更要近一些,这里的事情等回来之后再去看一眼好了。
推车到了镇上昨天那个位置的时候,沈穗穗远远就看见那条青石板巷口已经站了几个人,伸着脖子往这边张望。
看见推车过来,那几个人明显松了一口气,脚步也跟着迎了上来。
“沈家婶子,你可算来了!”一个穿着半旧蓝布衫的中年妇人第一个走到推车前,手里攥着几文铜钱,脸上带着笑。
“昨儿我家那口子买了你们一块炸豆腐回去,家里孩子吃了直嚷嚷着还要。我今儿一大早就过来等着了,就怕来晚了又没了——”
刘桂英弯腰揭开纱布,露出下面码得整整齐齐的豆腐块,嘴里应得又脆又利落:“你放心,今天备得多,管够。”
旁边又挤过来一个瘦高个的老汉,手里捏着一串铜钱,嘴里絮絮叨叨的:“这东西香是真香,可这价格也实在是高了些。要不是我那小孙子缠着我要,我是真舍不得——”
“那可不?”刘桂英手上的动作没停,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理直气壮。
“咱家用的是好料,油是上好的菜籽油,豆腐是磨了又滤、滤了又磨的,费时费力的。”
“京中的贵人们都爱吃这个,你花这点钱买回去,一家老小都尝个新鲜,怎么算都不亏。”
沈穗穗站在旁边听着,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昨晚上大伯母还问她“这豆腐真的京中贵人爱吃吗”。
她说只是个噱头,刘桂英当时还板着脸说“拿贵人当筏子可不好,被人知道了要惹麻烦”。
结果到了摊子上,用得比谁都顺溜。
最早的这一批人走了之后,就是富贵人家的小厮丫鬟们。
昨日是头一天开张,大伙儿图个新鲜一窝蜂地涌上来。
今日有了昨天的宣传,来的人更多了。
但因为时间线的拉长,倒是显得人少了不少。
日头慢慢升起来,晨间那点凉爽的潮气散得干干净净,热气从青石板地面上蒸腾上来,闷得人额角冒汗。
明明是秋日的节气,中午的日头却毒辣得像还在夏天。
沈穗穗扫了一眼推车上剩下的豆腐,还有一小半没卖出去。
刘桂英也瞧见了,嘴上不由得埋怨起来:“都怪你大伯,昨儿晚上我说磨两板就够了,他非说多磨一些。”
“如今好了,卖不出去可不都浪费了?”
“没事。”沈穗穗拿起搭在肩上的粗布巾擦了把汗,“咱们再等等。”
她嘴上说着“没事”,心里头却也没底。
这镇子就这么大,有钱的人家就那么多,买得起也舍得买的人昨天大多已经买过了。
消费力就摆在这儿,除非——
她的目光越过巷口,落在远处一座挂着金字招牌的酒楼上。
除非能把豆腐卖到酒楼那边去。
价格压低一些,走个量,薄利多销也不是不行。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按了回去——她还没卖够这油炸豆腐呢。
古人只是古,不是蠢。
把豆腐卖给酒楼,那些大厨买了原材料回去琢磨几天,还怕做不出来一样的?
到时候坐在酒楼里就能吃到的东西,谁还会来买她这路边摊?
她正发着愁,巷子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到了,就是这——”
沈穗穗抬头,看见柳家老太太正领着一群人往这边走。
身后跟着五六个妇人,年纪有大有小,有的手里还挎着菜篮子,脸上都带着一种“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好东西”的神色。
柳老太太走在最前头,走到推车跟前站稳了,转身对身后的人说。
“就是这家的。昨儿给你们喝的那个琼浆,就是她家的。”
几个妇人凑上前来,目光落在推车上那排竹筒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
一个圆脸妇人先开了口。
“这东西贵不贵?要是太贵了我们可买不起,一家人一人一口尝尝味儿也就够了。”
“一大瓶五文钱。”沈穗穗拿起一个竹筒在手里托着。
她拔开塞子,一股清甜的豆香气就散了出来。
“跟外头卖的饮子差不多价,可您尝尝这个味道就知道了,比那些糖水可好喝多了。”
几个妇人凑上来闻了闻,交换了一下眼色。
这价格确实不算贵,跟镇口那家卖饮子的铺子差不多。
不过饮子她们喝的多了,但这琼浆倒是第一次喝。
而且口味清清淡淡的,又有一股子醇厚的回甘,比起那些半甜不甜的饮子,喝下去整个人都舒坦。
“那给我来一罐吧。”圆脸妇人先掏了钱。
“我也要一罐。”
“给我也装一罐。”几个人纷纷掏出铜板来递过去。
刘桂英手脚麻利地揭开竹筒塞子,一筒一筒地递过去,脸上早就乐开了花。
正装着呢,有人注意到了推车另一头那盘金黄色的炸豆腐,旁边还搁着一小碟酱料,油亮亮的,在日头底下泛着酥脆的光泽。
“咦,这是什么?”一个瘦脸妇人伸手指了指,“闻着倒是香得很。”
沈穗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立刻接过了话头:“这叫软玉。外头酥脆,里头嫩滑,旁边配了酱料,蘸着吃风味更佳。”
“昨儿个将军府的小公子也买了,一口气吃了好几块呢。”
“将军府的小公子?”瘦脸妇人眼睛亮了一下,“多少钱?”
“一份五十文。”
“五十文?!”瘦脸妇人刚伸出去的手立刻缩了回来,连连摆手,“太贵了太贵了,够买好几斤肉了,不要不要。”
刘桂英赶紧在旁边帮腔:“您瞧这分量,一份有七八块呢,够一家老小一人尝一块了。再说这用的油、这磨豆腐的功夫——”
沈穗穗没有再开口。
她知道这些人都是住在巷子里的读书人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手里的钱恨不得一文掰成两半花,五十文买一份炸豆腐,对她们来说确实太过奢侈了。
柳老太太忽然开口了:“要不……咱们凑一份试试?”
她说着,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来,搁在推车的边沿上。
“我家那儿子,昨儿个吃了她家的豆腐之后,说脑子清爽了不少,连着好几篇琢磨不透的文章都通了。”
“单买一份我是买不起的,但若是分分,价格倒也还可以。”
几个妇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她们都是巷子里头住着的,虽说看不上柳家那小子的性子,但他的学问确实是拔尖。
更别说那秀才儿子很是轴,能让他说一句“文章通了”,那可不容易。
“那……咱们几家凑一块儿?”圆脸妇人先松了口,“一家出几文钱,买一份回去分了尝尝。”
“行,我也出几文。”
“算我一个。”
铜板叮叮当当地落在推车边沿上,凑够了数。
刘桂英赶紧夹了几块炸豆腐放进油纸里包好递过去。
几个妇人围在一起分着尝了,有人咬了一口就愣了神,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眼睛慢慢瞪大了。
“……这也太好吃了。”
“就是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香的东西。”
“怪不得将军府的小公子也买了好些。”
“马上就是乡试了,我家那小子若是能考上,我这十几年的苦也算没白熬。”
“这东西吃了能让人脑子灵光——这话是柳家嫂子说的,我信她。”
“小姑娘,你家这软玉我买一份。”
她这么一说,旁边几个人也跟着又掏了钱出来。
方才还滞销的那小半板豆腐,眨眼功夫就被分了个干干净净。
刘桂英脸上的笑意从眼角堆到了耳后根。
人群散尽之后,巷口重新安静下来。
沈穗穗从推车底下摸出一个小竹篮,叫住了正要转身离开的柳老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