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头那些话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在喉咙里打了个转,谢聿澈音量不自觉地矮了下去。
他太熟悉这个眼神了,从小到大,每次他犯了错或者想耍赖的时候。
周玄就是用这种眼神看着他,什么都不用说,他自己就会心虚。
“北境的粮断了,朝廷那边靠不住。”
“我不能走。”
周玄没有说话。
把盏底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磕响。
谢聿澈的肩膀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你说得对。你留在这儿有道理。”
谢聿澈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
自己刚刚是不是听错了?
周先生竟然同意了?就这么同意了?
“但是——”周玄站起身。
谢聿澈这才对,自家先生哪里会那么轻易的就答应下来。
“既然要长期筹粮,住县衙就不合适了。我给你寻了一个院子,你先搬过去再说。”
谢聿澈还想再问什么,周玄已经抬步往外走了。
谢聿澈在椅子上又坐了几息。
离不离开呢?
周玄:“还不跟上来。”
谢聿澈下意识从椅子上跳起来。
谢聿澈站在门槛外头,仰头看着门楣上那块还泛着新漆光泽的匾额。
这院子,不是新的,但明显是新装饰过得。
谢聿澈犹豫着开口:“周先生,这个……真是给我的?”
“嗯。”周玄站在院门口的石阶上,负着手,目光落在院角那丛竹子上,没有看他。
“您……真的同意我留下来了?”
“嗯。”
“那粮食的事——”
“粮食的事你不用管。”周玄终于转回头来看了他一眼。
“你在这儿好好待着就是了。”
谢聿澈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些什么。
周玄已经转身走向了停在巷口的马车。
马车内的光线被竹帘筛成了细碎的光斑,在周玄的膝盖上明明灭灭地跳着。
他靠着车壁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可手指搭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叩着,节奏不紧不慢。
坐在对面的侍从犹豫了好一会儿,到底还是没忍住,压着声音开口了。
“先生……真不把小少爷带回去?”
周玄没有睁眼,手指的节奏也没有停。
“他一个人在县城里头,身边就带了个半大小子。摄政王那边的人若是知道了他的行踪——”
谢聿澈从将军府跑出来这事儿,瞒不了太久。
他在外头四处走动、到处买粮,每多待一天,就等于是在替将军府跟朝廷叫板——“堂堂大将军镇守北境,连军粮都凑不齐,还得自家小公子出来四处筹粮”。
这话传到摄政王耳朵里,无异于当面扇他的脸。
摄政王对将军府本就虎视眈眈,正愁找不到由头,谢聿澈这一跑,等于把把柄送到了人家手边上。
周玄终于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落在车窗外掠过的街景上,声音平平的:“去那个卖东西的小姑娘那儿,买一些辣椒回来。”
侍从愣了一下:“辣椒?”
“对。买回来之后,对外就说是传错了消息。”
周玄把目光收回来,重新合上眼,“咱们不是来买粮的。是替陛下寻些新鲜玩意儿解闷的。”
“谢小少爷年纪小,听岔了话,误打误撞跑到这儿来玩了几日,东西我们带回去,孩子贪玩要多留一段时间。”
侍从很快就明白了这话里的分量。
把粮草的事换成“寻新鲜玩意”,就把摄政王手里那把刀给卸了。
你总不能因为一个半大孩子替皇上找了点新奇吃食,就给他扣一顶的帽子。
“可是先生,”侍从还是有些不放心,“小少爷他……”
“我方才说了,让他留下。”周玄的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意。
“摄政王那边要的是将军府满门皆灭。”
“大少爷在战场上,刀剑无眼,想要下手的机会实在太多。府里需要留一条血脉下来。”
侍从住了嘴。
夜半时分,沈家那间小小的院子安静下来。
一阵敲门声忽然响起来,一下一下,不紧不慢,但在这夜晚格外的清晰。
沈穗穗猛地从炕上坐了起来。
旁边的林三妹也被惊醒了,她缩了缩身子,黑暗中那双眼睛警觉地望向门口的方向。
“穗穗姐……出什么事了?是、是林家那边的人找过来了吗?”
沈穗穗心里头也咯噔了一下。
若真是林家人那确实不好办。
不,不会,如果是林家人的话,才不会那么安生的敲门。
林三妹的爹但凡知道今天的事情,绝对是要一脚把自家的门给踹飞的。
但她在黑暗中飞快地稳住了呼吸,拍了拍林三妹的手背,声音放得又轻又自然。
“没事,是我约好的人。”
林三妹明显存着几分疑虑。
“跟我们家的营生有关。”
林三妹瞬间不问什么了。
这时代,一门赚钱的手艺是一家的命根。
但凡识点趣的人都不会问。
沈穗穗披上外衣出了门。
院子里的情形比她预想的要热闹得多。
平日里黑漆漆的院子此刻竟然有了分亮光,沈大牛坐在轮椅上挡在刘桂英前面。
脊背绷得紧紧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院门的方向。
前方正是这院落亮光的俩元。
一个灯笼。
灯笼后头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色的衣衫,那料子不是这地方能买的到的。
沈穗穗的视线并未在这人身上停留多久,而是看向院门外。
村道上影影绰绰地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辕上挂着的风灯在夜风里轻晃。
沈穗穗的目光从那盏灯笼移到那人的衣着上,心里头那根绷着的弦反而松了下来。
只要不是林家的人来闹事,那应该算不得什么事。
可和她这份松弛相比,沈大牛和刘桂英显然紧张得多。
沈大牛坐在轮椅上,一只手攥着扶手,另一只手虚虚地挡在刘桂英身侧,声音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直直地朝来人的方向问了一句。
“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贵干?”
侍从开口道。
“打扰了。深夜登门实在冒昧,不过在下来此,是想买一样东西。”
“前几日你家姑娘,有人卖过一种红色的、吃下去会让人浑身发热的调料。不知府上可还有剩余?”
沈大牛和刘桂英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同时明白了对方说的是什么——辣椒。
之前沈穗穗从神仙地界带回来的那个红彤彤的、看着不起眼却厉害得吓人的小东西。
刘桂英下意识地就要开口否认。
这东西竟然能惹得人追上门来买,看来要比他们想象的重要许多。
贵人不是他们这些平头小老百姓招惹的起的。
咬死了不认才是最稳妥的做法。
她嘴巴刚张开,话还没出口。
沈穗穗站了出来。
“确实有。就是不知道,各位打算出什么价?”
刘桂英的嘴合上了,转头看了自家侄女一眼。
但看她面色平静也就没有多说什么。
侍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目光在沈穗穗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向自家主人所在的方向。
他手里攥着那只装银子的钱袋,攥了两下又松开,指腹在布袋边缘不自觉地来回摩挲。
辣椒这东西是西域来的稀罕物,专供皇室和官员,外头根本就没有留出来过,这价格他是真的不知道。
正在这时,院门外那辆青帷马车里,传出了两声极轻的咳嗽。
咳声不急不缓,像是有人压着嗓子在提醒什么,节奏均匀。
沈穗穗的耳朵动了一下。
这咳嗽声倒里有什么门道,摩斯密码?
马车里咳声刚落,面前那个方才还犹豫不决的人就忽然像有了主心骨一样。
腰杆子挺直了些。“……五百文一两。”
沈穗穗嘴角弯了一下。这个价格高吗?
若放在现代,五百文钱买那些辣椒是绰绰有余的。
可如今是在古代,辣椒这东西刚冒头,稀罕程度比花椒只高不低。
这个朝代一两花椒的价格已经炒到了差不多等同于一两金子的地步。
她手里这辣椒可比花椒稀罕十倍不止。
“二两黄金。”。
那侍从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圆了,声音也拔高了些许。
“二两黄金?!你一个小小村户出身,竟敢开口要这样的价?”
“你知道二两黄金能买多少东西么?”
“外头都说一两花椒一两金。”
沈穗穗不慌不忙地接住了他的话,“我这辣椒比花椒稀罕得多,要二两黄金,不算贵吧?”、
她顿了一下,又像是临时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
“再说了,你们既然能连夜找到我家门上来,想必是急着要用这东西。”
“急单加价,这个理放到哪儿都说得通。”
侍从被她这一番话说得噎住了,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他忍不住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沈大牛和刘桂英。
那两位正站在屋檐底下,脸上的表情像是做梦还没醒,嘴唇微微张着,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这才是正常农家人该有的反应吧。
马车里传来一声衣料窸窣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