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桂英:“玉米?这会儿拿玉米做什么?”
“做点甜的。”沈穗穗说着,取了一些原本放在灶台上的玉米。
“吃点甜的,心情会好一些。”
刘桂英:“行,我去拿。”
“大伯母,多拿些。”
很快,沈穗穗抱着玉米进了灶屋,没过多久,灶膛里就响起了柴火噼啪的燃烧声。
一股热气从灶屋的门缝里钻出来,带着一种从来不曾在这间屋子里出现过的味道。
甜的,暖暖的,像是粮食本身被火候催出来的那种醇厚甜香,一层一层地漫开。
把方才那股沉得压人的氛围一点一点地驱散了。
沈大牛坐在轮椅上,偏过头往灶屋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向刘桂英,低声问了一句:“你说……那丫头在做什么?闻着倒是怪诱人的。”
刘桂英把:“我哪知道?”
“不过闻这味道,总归不差就是了。”
“估摸着又是从神仙地界学来的。”
想着刘桂英又警告起自己的丈夫。
“不过我跟你先说好,她这个是专门给林家那丫头做的。你等会儿可别贪嘴去抢。”
沈大牛被她这话一噎,脸上有些挂不住,梗着脖子回了一句。
“我是那种人么?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刘桂英没有接话,只是嘴角往下撇了撇。
灶屋的门被推开了。
沈穗穗端着一个粗瓷盘子走出来,盘子里的东西金灿灿的,在落日的余晖里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
那是一块圆圆的饼状物,表面被煎得酥脆金黄,星星点点的玉米粒嵌在里头。
像是秋天收进筐里的小太阳被一块一块地拼在了一起,边缘微微翘起。
看着就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摸一摸,这是不是真的太阳。
沈大牛和刘桂英的目光同时落在那盘子上。
都没有伸手。
沈穗穗把盘子放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脸上带着一点笑意。
“这叫玉米烙。玉米粒拌了面糊煎出来的,外头脆里头软,吃着甜甜的。”
“我做了挺多的,大伯父大伯母也尝尝吧。”
沈大牛和刘桂英对视了一眼。
方才那点“让林家丫头先吃”的默契在这盘金黄酥脆的玉米烙面前,默契地荡然无存了。
他们觉得不单单是林三妹,自己最近也挺需要甜的来甜甜嘴的。
刘桂英先伸了手,捏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立刻就亮了起来。
沈大牛也不甘落后地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外皮酥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
他嚼着嚼着,面上的表情从克制慢慢变成了一种毫不掩饰的满足,连眉头的纹路都舒展开了。
“这东西也太好吃了!”刘桂英忍不住又拿了一块。
“穗穗,太神奇了!玉米就那么一裹一煎,怎么就能变得这么香?”
“好吃就行。”沈穗穗把那盘玉米烙端起来,冲他们笑了一下,“我先给三妹送去。”
她端着盘子转身往自己屋里走,推开门的时候,炕上的林三妹已经坐起来了。
她的眼睛还是红红肿肿的,眼睑下方泛着一层青灰色,可脸上已经没有泪水了。
大概是听到外头的动静想出去看看,鞋都穿好了一只,另一只还捏在手里。
看见沈穗穗端着东西进来,整个人顿住了,目光落在盘子里那几块金黄色的玉米烙上。
就算再是悲伤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咕——”
她的肚子响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林三妹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整个人恨不得把脸埋进手里的那只鞋子里去。
沈穗穗装作没有听见,把盘子放在炕沿上,自己也挨着炕沿坐下来,语气放得又轻又自然。
“忙活了这么久,肯定饿了吧。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这个叫玉米烙,甜的,你尝尝。”
林三妹犹豫了一下,把那只鞋子放下了,伸手拿起一块玉米烙。
温热的,掌心被那层酥脆的表皮隔着,传来暖融融的触感。
她咬了一口,先是咔嚓一声脆响,然后里面的玉米粒被牙齿碾开,一股清甜在舌尖上化开,热乎乎的,暖洋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嘴巴里一路滑到胃里。
她又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角那层红慢慢淡了一些。
沈穗穗在盘子里又捏了一块递过去。
“多吃点。明天我陪你去林家,帮你娘把后事好好办一办。”
“有些公道,该讨的还是要讨。”
林三妹嚼着嘴里的玉米烙,咽下去之后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股已经疲累到极点的平静。
“不用了,穗穗姐。”
“沈家婶子今天已经替我出了气了……已经够了。“
“我娘走之前跟我说过,后事不用大办,不用讲究什么排场。”
“她说人死了就是死了,风光不风光的,她也看不见了。”
她说到“我娘”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又有些发颤,眼框跟着又要泛红。
沈穗穗在心里头暗骂了自己一句——好好的说这些干什么,方才好不容易让人家不哭了。
她赶紧把盘子往林三妹手里又塞了塞,打断了她要把自己陷进悲伤海的意图。
“不说那些了。你再吃一块,这个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三妹低头又咬了一口玉米烙。甜甜的,酥酥脆脆的。
咬下去的时候还有玉米粒在齿间弹开的那一点韧劲儿。
她嚼着嚼着,那股从胃里慢慢升起来的热意一寸一寸地往上走,走到胸口的时候。
心底那个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的角落,好像真的被什么东西撑开了一点点。
县衙后堂里。
谢聿澈端端正正地坐在一旁,没了半分之前的嚣张样子。
目光时不时地往堂中央那位青衫男子身上瞟一下,又迅速地收回来。
县令亲自捧了一盏茶出来,双手递到青衫男子面前,腰弯得比平日见上官时还低了几分。
“周先生,这是下官年前托人从南边带回来的茶,虽算不上什么名贵之物,但胜在清爽。”
“您尝尝,若是不合口,下官再换。”
周玄伸手接过茶盏,指尖在温热的盏壁上停了一下,低头闻了闻,没有立刻喝。
他眼皮微垂着,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瞧着县令心里直打鼓。
门口的小厮站在帘子外头,眼睛都快看直了。
他压着嗓子对旁边的人嘀咕。
“咱家老爷平日里对着那位将军府的小少爷都是能躲就躲。”
“怎么今日对这一位这么客气?”
“又是端茶又是弯腰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钦差大臣来了——”
旁边一个身份高些的仆役白了他一眼,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你懂什么?这一位可不是什么'下人'。”
“周先生是将军府的管家不假,可他当年是跟老将军一起打天下的,战场上替老将军挡过刀箭,伤了身子,这辈子没有子嗣。”
“如今将军府里那几位少爷小姐,都是他一手带大的。”
“说是管家,其实就是半个主子。你说咱家老爷能不恭敬么?”
小厮缩了缩脖子,再看向堂中那位青衫男子的时候,眼神里已经多了几分敬畏。
周玄放下茶盏,盏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
“我前几日托县令查的那件事,查得如何了?”
县令:“回周先生,下官已经派人去查过了。那姑娘是个逃荒来的孤女。”
“父母都死在了逃荒路上,被村里一个猎户收养了。”
“那猎户是她大伯,前些日子摔断了腿,家里难熬。”
“昨日也是她第一次来县里摆摊。”
“旁的……倒是没有查出什么特别的。”
周玄的手指在茶盏边沿上慢慢地划了一圈。
他昨日见了谢聿澈之后,本来是打算直接把人带回去的,可偏偏在他手里看到了那拌了豆腐的辣椒。
西域那边的东西,不该出现在这儿。
路远迢迢的,没有特殊的门路根本运不过来。
如今大衍朝内忧外患,周边的几个小国蠢蠢欲动,若是西域那边也把手伸了进来。
那就是火上浇油。
他才特地停留一日。
县令见他沉默不语,试探着问了一句。
“周先生,那姑娘…要不要下官派人把她抓来审一审?”
周玄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大衍朝哪条律法上写了,可以无缘无故地抓人?”
县令的腰立刻矮了半截,脸上的汗“唰”地就冒了出来。
“下官失言、下官失言……周先生教训得是,是下官糊涂了。”
周玄放下茶盏,抬眼看向谢聿澈,语气平淡却不容商量:“收拾一下,跟我走。”
谢聿澈原本还端端正正坐着的脊背立刻绷紧了。
“我不走。我来这儿不是胡闹的,我是为了我哥——”
他说到这的时候,正好对上周玄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