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穗穗正要开口。
旁边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挑剔:“两位若是看料子,尽管看,看得上眼的,我可以给你们便宜一些。”
“那个屏风嘛——还是别看了。二两银子的东西,磕了碰了的,咱们都不好交代。”
说话的是布庄里一个穿靛蓝长衫的伙计,手里拿着一把鸡毛掸子,正慢悠悠地掸着架子上的灰。
他的目光从沈穗穗和刘桂英身上扫了一圈,在那几处打着补丁的袖口和衣摆上多停了一瞬。
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压都没压下去。
刘桂英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她把手里的布料往柜台上一搁,声音拔高了半度:“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是来买东西的,不是来蹭看的!”
“二两银子怎么了?二两银子我们还出不起么?你这人怎么狗眼看人低?”
那伙计被她这番抢白堵了一下,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可看看面前两人身上的旧衣服,又觉得有了底气。
“我没什么意思。”
“就是提醒二位一句,这东西精贵得很,若是碰坏了,可不是一两件旧衣裳能赔得起的。”
“买不起就别看了,免得沾染了穷酸气,回头卖不出去。”
沈穗穗站在旁边,听着他这番话,心里头不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有点好笑。
二两银子一架双面绣山水屏风,在她眼里简直便宜得跟白送一样。
可她看了一眼自家大伯母那副委屈生气的样子,这也不能直接算了。
一粒金色的粒子出现在沈穗穗指间,不大。
可拿出来的一瞬间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她把这粒金粒子轻轻搁在柜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伙计原本半张着嘴正准备出口的那句“穷酸相”被卡在了喉咙里,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了,从嚣张到错愕再到打量,变了几变才勉强稳住。
可那股子不甘心还在他心里头翻腾着,他不信——一个穿着打着补丁衣裳的小姑娘,怎么可能拿得出真金?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笃定。
“这……这怕是假金子吧?现在外头可有不少人拿黄铜掺了东西糊弄人——”
“你觉得是假的?”沈穗穗抬眼看他。
早就被针对了的掌柜从柜台后头绕出来,先看了自家伙计一眼。
又顺着他的目光落在那粒金子上。
“这位姑娘,可以给我看看你手上的金子吗?”
沈穗穗把金子丢到了掌柜怀里。
“请便。”
掌柜拿起那粒金子凑近了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放在手心里掂了掂,还往牙尖上轻轻咬了一下。
做完这一整套动作之后,他放下金子,转身就朝着那个伙计脸上挥了一巴掌。
“啪”
在不算安静的布庄里格外清晰。
“瞎了你的狗眼!”掌柜。
“怠慢了贵客还在这儿嘴硬,还不赶紧给姑娘赔礼道歉?”
伙计捂着脸,先是不敢置信地看了看自家掌柜,又转头看了看沈穗穗和刘桂英,嘴唇哆嗦了几下。
到底不敢违拗,他弯下腰去,声音又闷又低:“……对不住,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姑娘和这位婶子。”
沈穗穗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把那粒金子收回掌心,拎着刘桂英的胳膊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他。
伙计站在原地,那一瞬间只觉得心里头憋屈得像被人直接打了一拳肚子。
心里难受的要死。
掌柜笑着跑了出来,
“姑娘,这粒金子买下那架屏风绰绰有余了。”
“您再看看还有什么合眼缘的,一并拿走便是。”
“我给您算便宜些——方才的事,算是给姑娘赔罪了。”
沈穗穗在柜台前站定。
“方才我大伯母看的那几匹料子,全包起来吧。”
“好嘞!”掌柜的转身就去取布。
“姑娘放心,都给您按进货价算,权当交个朋友。”
沈穗穗又补了一句:“那掌柜的应该不介意我再多挑几匹吧?”
掌柜的撑着笑脸:“自然不会,姑娘随便挑,随便挑。”
嘴上这么说着,转身回柜台的时候,路过那个还捂着脸站在旁边的伙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伙计缩了缩脖子,心里头已经明白了——这个月的月钱,怕是悬了。
刘桂英把自己方才看中的那几匹料子从架子上搬下来,一匹一匹地摊在柜台上给沈穗穗看。
颜色都是鲜嫩的——浅桃红的、嫩柳绿的、水蓝色的,料子摸在手里又滑又软,在灯下泛着一层柔和的珠光。
每一匹都是照着沈穗穗这个年纪的小姑娘选的,很是亮眼。
沈穗穗看了几眼,又抬起头,目光在货架上扫了一圈,伸手点了几匹颜色更沉稳的。
“这匹天青的,还有那匹石青色的,还有那匹暗红色的——都包起来。”
刘桂英愣了一下:“穗穗,你点这些做什么?那些颜色你又穿不了——”
“给大伯父和大伯母的。”沈穗穗头也没回,又指了指墙角那匹月白色的细棉布。
“那个给守拙做件新衣裳。上回去书院的时候,我听到他同窗在背后说他。”
“说他穿的都是旧衣裳,袖口都磨边了还舍不得换。”
刘桂英想说出口的话就这么堵在了喉咙里。
她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能接上什么话来。
她哪里不知道自己儿子的委屈。
正是长个子的年纪,去年的衣裳今年就短了一截,可家里手头紧。
就这么拖了一年又一年。
她不是没听见过那些碎嘴子的话,只是听见了也当没听见,装作不知道。
“……那给你弟弟买就好了。”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等会儿回去了,我把钱给你。旁的——”
“一家人整整齐齐的一起买。”
掌柜的拨完最后一粒算珠,抬头笑得眉眼都挤在了一处,正要开口报个总价。
沈穗穗的目光却从那架小屏风上收了回来,:“那架屏风,我不要了。”
掌柜的笑僵在了脸上。
他手里那个算盘停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才放下来。
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切:“姑娘,这架屏风可是双面绣的,整个镇上找不出第二件一模一样的来。”
“您方才不是瞧着很喜欢么?”
“喜欢归喜欢,”沈穗穗伸手把那几匹布料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又不一定非要买。掌柜的,刚刚说的折扣可别忘了给我。”
掌柜的嘴角抽了一下,目光在那架屏风和沈穗穗手里的布料之间来回打了个转。
这一堆料子加在一起,利润也比不上那架屏风一个零头。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勉强维持着脸上那层笑意。
“自然、自然是算数的。只是姑娘,这粒金子还剩了不少,您看要不要再挑些别的——”
沈穗穗扫了一眼柜台边角挂着的几排手帕和香囊,绣工算不上多精湛。
针脚倒是齐整,颜色也鲜亮。
她抬了抬下巴:“那些凑上吧,剩下的就不用找了。”
掌柜的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堆零碎物件,在心里头飞快地算了一笔账,觉得比找零钱还是划算得多,便干脆利落地把东西一并包了进来。
沈穗穗接过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的时候,余光瞥见旁边那架屏风安安静静地立在架子上,双面绣的山水在昏黄的灯光里泛着一层润泽的光。
她的目光在那上面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拎着包袱转身走了出去。
刘桂英跟在她身后,出门之后才忍不住问了一句。
“穗穗,那屏风你不是喜欢么?怎么又不要了?”
“太扎眼了。”沈穗穗把包袱换了个手拎着,步子没慢下来。
“东西是好东西,可现在拿回去,放哪儿都不合适。等往后有了自己的院子再说吧。”
刘桂英想了想,觉得她说得也有道理,便没有再追问。
两个人在街角的小摊上各吃了一碗馄饨。
汤底是骨头熬的,上面飘着几粒葱花和虾皮,热乎乎地喝下去,一整天的疲惫都跟着散了几分。
沈穗穗低头看着放在脚边那个包袱,里头除了布料之外,还塞着七八个香囊和十来条手帕,绣的都是些寻常花样。
喜鹊登梅、并蒂莲花、岁岁平安,针脚细腻齐整,颜色也讨喜。
她原本只是随手一指凑数的,没想到数量倒还不少。
沈穗穗推开院门的时候。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沈大牛坐在轮椅上,旁边的小竹凳上坐着林三妹,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声音低低的,听不真切。
一看见沈穗穗进来,林三妹瞬间从凳子上站了起来,两只手不自觉地绞在身前。
目光紧跟着沈穗穗的动作,像是生怕自己多坐了一会儿就是偷了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