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着!你们分头去找家里的大人来,就说沈家有事要帮忙。谁把人带来了,回来之后我额外再给他一颗糖。”
几个孩子低头看着掌心里沉甸甸的铜板,一个个眼睛都直了。
十文钱在村里头可不是小数目。
对于他们这些小屁孩来说,手里那是一文钱都没有的。
可他们心里头也清楚,这钱揣在兜里未必能捂热乎,回家多半要被爹娘收走。
但糖不一样,糖塞进嘴里吃了就没了,爹娘总不能从他们肚子里抠出来。
“我们这就去!”领头那个孩子把铜板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跑,其余几个也跟着一哄而散,朝着村子不同方向跑了出去。
沈穗穗攥紧了手里的木棍,深吸了一口气,抬脚朝着村口那棵大槐树的方向快步走去。
木棍的粗粝表面硌着她的掌心,微微发疼。
沈穗穗攥着木棍走到村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那棵大槐树。树底下围了稀稀拉拉几个人。
都是些看热闹的,伸着脖子往河边张望,却没有一个人上前。
河岸边,王癞子叉着腰站在那儿,往河里探头。
河水没过林三妹的腰,她整个人站在水里,衣裳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
好在那粗布料子厚实,透不出什么来,可那股狼狈却遮都遮不住。
她低着头,两只手攥着那盆还没来得及洗的衣裳,指节泛着白,整个人像一只被逼到角落里的小兽,浑身都在发抖。
王癞子的嗓门又大又黏,故意要让周围的人都听见:“哎哟,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你站那水里头不冷啊?”
“上来上来,跟哥哥说说话——反正你娘也没了,林家也不管你了,你早晚都是要嫁人的。”
“嫁给我多好,我虽穷些,可好歹是个男人,总比你一个孤女在人家屋檐底下讨生活强吧?”
林三妹没有抬头,也没有回话。
她只是往水里又退了半步,如今的河水还带着凉意。
泡了那么久,林三妹的嘴唇都白了。
“再退也没用,这河就这么宽。”王癞子的声音里带上了一层得意。
“等人再多些,全村都知道你跟我在这儿待了这么久,到时候你除了嫁给我还能怎么样?”
“你放心,我会对你好的——”
沈穗穗听到这儿,手里的木棍攥得更紧了。
她原本还想等一等,自己一个人没那么大把握,等那些孩子把人叫过来,对自己更好些。
可林三妹那副站在水里瑟瑟发抖的模样。
她觉得自己等不了了。
她从大槐树后头一步跨了出来:“王赖子!你干什么呢?”
王癞子正说得眉飞色舞,被这突然的一声吓得肩膀一抖,猛地转过身来。
看清来人之后,他那张满是癞子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慌乱,他见过不少姑娘。
但这沈穗穗在村里的姑娘里头算是长得一等一的水灵,也就是年纪小还没有张开。
以前他还动过心思,结果被沈大牛察觉到,狠狠的收拾了一顿。
后来看到这丫头就是绕着路走的。
可如今沈大牛瘫了,沈家不就是孤儿寡母?
这么说的话他好像也没有什么好怕的。
一想到这,王癞子直接往前迈了半步,脸上堆起一层油腻的笑来。
“哟,这不是沈家小娘子么?怎么,你也想来跟哥哥说说话?”
沈穗穗没有理会他,对林三妹做了一个口型。
别动,等我。
林三妹看见她,嘴唇哆嗦了一下,却还是听话地站住了,没有再往后退。
沈穗穗收回目光,把木棍往地上一杵,声音冷了下来。
“我堂弟还在书院里读书。你要是伤了我,沈家不会放过你的。”
王癞子脸上的笑意却更浓了,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说这一句。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些:“你堂弟?他连个童生都还不是呢,能拿我怎么样?再说了——”
他故意拉长了音,环顾四周那渐渐多起来的看热闹的人。
“今儿个这么多人都看着咱俩站在这,万一发生什么,你说要是传出去,你跟我一个光棍汉子在村口有来有往的,往后谁还愿意娶你?”
“不如你就从了我,反正我也不亏——”
“以后弟弟真成了秀才老爷,自己也能沾沾光不是吗?”
他说着,竟真的朝沈穗穗伸出了手。
沈穗穗被他逼得往后退了几步,后腰抵上了那棵大槐树的树干,粗粝的树皮硌着她的后背。
王癞子的手越伸越近,那张满是癞子的脸也越来越近,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子酸臭的汗味。
沈穗穗攥紧了手里的木棍,没有再犹豫,咬着牙朝王癞子抡了过去。
棍子带着风声劈下去,力道用得很足,可她到底不是常年干力气活的人,这一下又快又猛,但是因为心慌,失了准头。
王癞子虽然无赖,到底是个在村里摸爬滚打混惯了日子的成年男人。
身子往旁边一闪,棍子擦着他的肩膀落了空,虎口处传来一股大力。
沈穗穗手腕被那股反震震得一麻,差点没握住棍身。
王癞子站稳了,歪着头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家家的,拿着根棍子就想吓唬人?”
“你当我是头一回被人拿棍子撵?我遇上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你还是太嫩了点。”
沈穗穗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棍子垂了下来,脸色有些发白。
她的手腕还在一阵阵地发麻,虎口处被震得发烫。
自己这副十二岁的身子,就算手里攥着棍子,也根本不是王癞子这种人的对手。
“这么对你未来的相公,我还是要好好教你规矩。”
可她还有后手。
她的另一只手悄悄探进了袖口,指尖触到了那个提前备好的小布包。
布包里是她用辣椒面磨成的细粉,混了一点点干花椒碎末。
现代加班到深夜的时候,她习惯了随身带一小瓶防狼喷雾。
在现代的菜市场里没看到,就算有,沈穗穗也舍不得买,材料又不难,何必花这个愿望钱。
沈穗穗就自己用辣椒做了个简易版本,装在小布袋里随身备着,防的就是现在这种场面。
她垂着眼皮,呼吸放得又轻又匀,指尖已经扣住了布袋口的系绳,只消一扬手,那一包辣椒面就能不偏不倚地撒进王癞子的眼睛里。
她的拇指勾住了绳结,手腕蓄着力,正要将布包从袖口里抖出来扬出去——
“王癞子!你给我住手!”
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
沈穗穗猛地抬头,看见村长正站在人群前面,手里拄着一根竹杖,脸上的褶子绷得紧紧的,一双老眼锐利得像鹰。
王癞子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转过头,看见村长那张铁青的脸,脸上的痞笑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碎了,一层一层地垮下来。
他缩回了手,往后退了两步,声音也矮了半截:“村长……我、我就是跟她们开个玩笑——”
村长没有看他,朝旁边几个村里的妇人使了个眼色。
“去把那丫头从河里带出来,别让她再泡着了。”
几个妇人连忙趟进水里,架着浑身湿透的林三妹往岸上走。
林三妹上了岸,不知何处来了一阵风。
整个人冻得直打哆嗦,衣裳上的水淌了一地,可她的目光却一直落在沈穗穗身上,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沈穗穗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村长这才把目光转向王癞子,声音不高,分量却重得压人:“我不管你是开玩笑还是别的心思。”
“这村子还能容你住着,是看着你可怜。”
“你若再闹出什么事来,你就给我收拾东西滚出去。这地界,你爱去哪儿去哪儿。”
王癞子的脸色变了几变,喉头动了动,到底没敢再顶嘴。
他低着头,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知道了”。
转身就往村尾的方向走了,步子又急又乱,连头都没回。
村长等他走远了,才转回来看向沈穗穗。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扫了一遍,语气倒是比方才对王癞子的时候温和了几分。
“丫头,你没事吧?要不要我让哪位婶子把你背回去?”
沈穗穗摇了摇头,她确实双腿有些发软,可还没到需要被人扛回去的程度。
而且她不喜欢欠人人情。
给孩子们钱把人请来的情分,在林三妹被救下来就算还好了。
她站稳了身子,朝村长欠了欠身:“多谢村长。改日我上门道谢。”
村长张了张嘴,像是还有话要说。
可沈穗穗已经转身快步朝着林三妹的方向走了过去。
把林三妹从婶子的手里接过来。
村长:“这丫头速度倒是快,自己是真有事和她要说。”
“算了,等她回去该知道也就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