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大伯母,你们也别太愁。这事儿未必没有解法。”
沈大牛抬眼看了她一眼:“你有办法?”
“自然有。”沈穗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们先别操心,明天那媒婆来了,我自有应对。”
沈大牛和刘桂英两个人面上的愁云虽然没散尽,但明显比方才浅了一层。
沈穗穗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大伯母,你要是还不想让我下厨的话,这会子该去灶屋忙活了吧?”
刘桂英一想到沈穗穗之前做的难吃的食物,瞬间什么都不在意了。
“行行行,我这就去。让你大伯去给我烧火。”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
“对了,你堂弟那间屋子我已经收拾出来了。要不今晚就让三妹那丫头搬过去?”
沈穗穗摇了摇头:“她今天受了不小的惊吓,还是先在我那儿住一晚。”
“等她缓过这口气再搬也不迟。再说她这些天经历的变故太多了,一个人住我怕她胡思乱想。”
刘桂英点了点头:“也好。那你自己看着时机跟她说一声。”
夜渐渐深了。
沈穗穗躺在炕上,旁边的林三妹已经蜷成了一小团,背对着她,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像一只受了惊后缩进壳里的小兽。
沈穗穗睁着眼看着昏暗的屋顶,却没有睡意。
她想起今天河边的场景——林三妹站在水里发抖,王赖子步步紧逼。
她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今天这事,真的只是巧合么?
大伯父和大伯母恰好不在,她恰好落单,王赖子恰好挑了这个时间堵人。
若是她真的只是一个寻常的十二岁丫头,手无缚鸡之力,林三妹今天怕是要吃大亏。
而若是在她走投无路的时候,有人以“救了她”的名义上门提亲,她会不会被逼着点头?
毕竟早上她和刘桂英已经明确拒绝过了,态度摆得明明白白。
那所谓的信物——一条手帕而已,母亲都已经不在了,人又不是在沈家没的。
沈家若真不在乎这点名声,旁人还能拿她怎么样?顶多就是背一个“绣工不好”的名声罢了。
可乡下丫头绣工不好算什么大事?
再说了,在这个世道,女人的技能是丈夫的荣耀,绣工太好反倒容易被夫家拿出去四处炫耀,给丈夫增添光彩。
她翻了个身,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
明天还得早起去一趟现代世界。
高阿姨那个儿子——裴凛川——他看起来有点特殊。
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对抗系统的功能。
希望他能坚持下去,发觉到不对的地方,最好能察觉到系统的系统。
系统虽然没害过她,但非我族类,还是有点不放心。
系统出现的突然,她不相信世界上会有白吃的午餐。
可这些时日她已经大致摸清楚了。
她去的那个现代世界,就是她原来的世界。
她身份证、银行卡、社保公积金,上辈子攒的那几万块钱,还好好地躺在某个银行的账户里。
既然穿回来了,凭什么不把自己的钱取回来?
最主要的是自己的身份。
若是能拿回自己的身份,就能开通网银、绑定支付,万能的网购平台啊,到时候还怕缺什么?
她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沉。
连日来的疲惫从骨缝里漫上来,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把她整个人淹没了。
裴凛川靠在驾驶座上闭了一会儿眼。
车在一幢寻常的建筑前停了下来。
那楼不高,六层,灰扑扑的外墙,没有招牌,没有门卫,甚至连门口的灯都比旁边的路灯暗了几分,看着就像某家早就该被拆掉的旧单位办公楼。
搁在街边毫不起眼。
可裴凛川推门走进去的一瞬间,里头的景象跟外头判若两处。
走廊宽敞却不算明亮,头顶的白炽灯管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来来往往的人影交错着,有人抱着厚厚的文件盒匆匆走过,有人蹲在墙角调试一台他叫不上名字的仪器,数据线杂乱地铺了半条走廊。
没有人抬头看他,也没有人停下来打招呼,所有人都习惯了这种忙碌的、分秒必争的节奏。
裴凛川穿过走廊,径直走到最里面一间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两下,然后推门进去。
屋里头的陈设简单得出奇,一张老式办公桌,一把木椅,墙角立着一只铁皮文件柜,柜门关得严严实实,锁扣锃亮。
桌后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慢悠悠地吹着浮面的热气。
他听见门响,抬眼看了裴凛川一下,没有起身,也没有寒暄,只是放下茶杯,顺手把桌上的台历翻过了一页。
“贺局。”裴凛川在他对面坐下来。
贺正阳——异常事务管理局的现任局长,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快二十年,见过的东西比大多数人一辈子能想象的还要多。
他把茶杯搁在桌上,语气不紧不慢的,像在说一件家常事:“你知不知道,为了给你打掩护,我让人把你妈直接请进局子里关了半天?”
“等你那个宠妻如命的父亲回来,怕是要亲自上门来找我算账。”
他顿了一下,又说,“你隔壁那个姓王的邻居,也是一个不小的领导。”
“裴凛川,你还真是会给我找麻烦。”
裴凛川没有接这个话头。他坐
“我去见了那个卖菜的小姑娘。就是卖给我母亲和隔壁王叔野菜和豆腐的那一个。”
贺正阳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呢?”
“她不对劲。”
“我们办事要讲证据。”贺正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你不是带了录像设备么?画面调出来看看。”
裴凛川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贺正阳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怎么?设备坏了?”
“那可是研究院最新出的东西,号称连强磁场干扰的地方都能稳定成像。”
“你可别跟我说那东西出了故障。”
裴凛川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黑色储存卡,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贺正阳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多问,转身把卡插进旁边一台老式电脑的接口里,屏幕上很快亮起了一段画面。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机器运转的低微风扇声。
画面播完了。
贺正阳靠在椅背上,盯着黑下去的屏幕,好一会儿没有开口。
他见过的东西太多了。
异常事务管理局成立的具体年份已经无从考证,从建立之初起,这个部门就是为了探索这世上那些无法被常理解释的现象而存在的。
鬼怪之说盛行于世间,不单单是因为人类的好奇心——有些事情,总是有它的缘由。
只不过大部分的事后来都可以被科学解答,而那些暂时解答不了的,也终归会被后来的科学所覆盖。
可这么多年下来,他从来没有遇到这个情况。
裴凛川看着他不说话,主动开了口:“这个录像……我觉得被裁剪过。”
贺正阳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回他身上:“我也有同感。虽然画面看起来一切合理,你跟那个小姑娘的交流也没有什么异常,可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截掉了。”
“尤其是你说话的方式——有些地方不像你。”
裴凛川的手放在膝盖上,缓缓攥紧又松开:“设备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过我身上,这一点我可以确定。”
“而且我车上有另一套录像系统,从我出发到返回的时间节点都能对上。”
“没有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合成一段天衣无缝的录像,再导进经过多重加密的系统里。”
“除非——”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已经替他把那句“除非”后面的内容补全了。
贺正阳把茶杯往桌上一搁:“你呀,还真是会给我找事。”
“我都快要退休的人了,这把年纪了,该不会还真让我碰上什么真正的异常事件吧?”
裴凛川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见领导说这话的时候,那双被皱纹包裹的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跳——是一种压了很多年、快要压不住的光。
他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领导怕是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吧?”
贺正阳没有否认。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枚储存卡上,没有说话。
裴凛川把话接了下去:“坐在这个位子上的人,最初谁没点探索的想法呢?”
“事情能用科学解决,对国家、对人民是件好事。”
“可选择来这里,当时都是给了好几个前途光明的选择。”
“若不是为了心里的那点念头谁会来这里。”
贺正阳放下茶杯,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
推到裴凛川面前。
“这是给你母亲和隔壁那位王叔做的体检报告。用目前能找到的最尖端的设备查过了——他们身体非常好,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没有任何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