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你发现没有?”
“最近早上来买菜的人少了几个,刘姐、赵大哥。”
“还有那个天天蹲在鱼摊边上跟人唠嗑的老陈头——好几天没见着他们了。”
“你不知道?他们现在都改中午或者下午来买菜了。”
“说是在这边菜市场发现了一个卖菜特别好的小姑娘,那菜新鲜得不得了。”
“跟早上刚从地里拔出来的一样。”
“说吃了,身体都变得好了。”
“可那小姑娘大早上不来,都是中午前后才到。”
“啧啧,什么菜能好成这样?还值得专门改了买菜的时间?”
“谁不知道早上的菜最新鲜?”
“稍微晚一点,好菜都被人挑干净了。那什么小姑娘卖的菜再好,能好过早上头一茬的?”
“莫不是那些老家伙又被人忽悠了,跟当年那个推销保险的小伙子一样。”
“哎!你可别这么说!”
“保险那事儿咱不还没吃亏么?”
“那时候那小伙子天天来小区晃悠,缠着人买保险,咱们就合伙逗他玩。”
“今天让他帮忙扛米,明天让他帮忙修灯泡,后天又让他帮忙排队买鸡蛋。”
“那小伙子忙活了大半个月,也就卖了三份保险出去,倒是给咱小区干了不少活。”
“那些钱若是请专门的人来处理这些事那是绝对不够的。”
“后来他再也没来过,咱们还省了请人的钱呢。”
几个人听了都乐了起来,灰夹克老爷子笑得帽子都歪了。
“那倒是。不过这回不一样吧?人家小姑娘卖菜的,又不缠着你买保险。”
“谁知道呢?”
“反正刘姐说那菜吃了之后精神头都好了不少,我琢磨着明天也跟着去看看。”
“反正退休了也没事干,中午出门转转、买买菜,权当消食了。”
“要是菜真的不好,那就当看个热闹呗,横竖不亏。”
旁边几个人听了也纷纷表示感兴趣——
“那我也去,我家那口子最近老说嘴巴没味,要是能找到好东西换换口味也好。”
“行啊,明天一起去。”
“我倒要看看这小姑娘有多大的本事,能让我那些老邻居连早市都不赶了。”
沈穗穗站在干货摊后头,听着那群老头老太太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心情复杂得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一开始听到他们把自己跟那个卖保险的混为一谈的时候,她心里头还挺高兴的。
挺好,防诈骗意识强,把自己当卖保险的躲着走,那她以后就不用被围得水泄不通了。
她甚至在心里头暗暗给这群老人家点了个赞,想着总算能清静几天了。
结果那群人话锋一转,说什么“退休了闲着也是闲着”“反正也没事干就当出门转转”,竟然又约着要一起去找她。
沈穗穗站在那儿,一时间竟有些欲哭无泪。合着你们改主意来找我,不是因为我卖的菜有多好,纯粹是因为觉得跟一个“卖保险的”逗着玩有意思?
她默默地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这两辈子的阅历加在一起,也没法跟这群退休大爷大妈玩心眼子。
不过转念一想,愿意来买东西的总归是好事。
赚钱这件事哪里有不辛苦的。
而且看样子认识自己的人应该都没在,遮遮掩掩的反倒显得心虚。
她索性把帽檐往上一推,大大方方地从干货摊后面走了出来,开始在菜市场里寻找自己想要的东西。
只是菜市场虽大,逛了一圈下来,她想要的那种精致些的镜子却连影子都没见着。
倒是有一两家杂货铺里摆着那种网上卖一块钱一面、用硬纸板当背板撑起来的简易化妆镜,比塑料边框的大了一圈,镜面也清楚些,可拿在手里掂了掂。
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太薄了,太轻了,边角的纸板裁得毛毛糙糙的,放在现代都嫌寒碜。
还是那句话,古人只是生的早,论审美,大家未必比得过老祖宗。
若是拿去送给这个时代的贵人,怕是拿不出手。
她又绕了一圈,连卖塑料梳子的摊子都翻了翻,还是没找到合意的。
脑子里又冒出了“要不算了带点别的”的念头,可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几个纸板镜子。
又想了想昨天答应给掌柜的那句“比那面更好的东西”,就觉得头疼。
她确实是高看了菜市场,这里来来去去就这些日常物件.
想要找到真正能镇住场子的好东西,还是得另想办法。
她正靠在墙边皱着眉头发愁,肩膀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沈穗穗猛地一激灵,整个人差点没跳起来。
她转过身,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悬着的心立刻就放下来了:“高阿姨!你怎么在这儿?”
高秀琴手里挎着个菜篮子,看着她这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我喊了你好几声了,你一点儿反应都没有,整个人就跟游魂似的在这儿转圈。”
“还好我拍你肩膀你还能回过神来,不然我真要担心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刚刚在想事情,走神了。”
沈穗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问她,“高阿姨,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高秀琴冲她挤了挤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懂的”的狡黠。
“我这不是想着早点来碰碰运气嘛。昨天你一天没来,我心里头就跟缺了点什么似的。”
“想着万一你今天改主意早点来了,我不就能第一个买到东西了?”
她一边说一边往沈穗穗手里拎着的小筐里探了一眼。
目光在筐底扫了一圈,发现里头空空的,连片菜叶子都没有,脸上那层期待的神色立刻就垮了下来。
沈穗穗被她那副“满心欢喜落了空”的表情看得有些心虚。
“我跟大家说好了下午来就是下午来,今天早上过来是有别的事情要办,没带东西。”
“什么事啊?大早上的跑到菜市场来,还空着手——”
高秀琴有些好奇地看着她。
“就是……家里米面油不太够用了,来买点。”沈穗穗打了个哈哈,答得含含糊糊的。
高秀琴倒是没有深究,只是点了点头。
“那你买到了没有?”“要是没买到,我知道这菜市场哪家的油好哪家的米实在,我带你过去,保准不会让你吃亏。”
沈穗穗心里有点尴尬,正想着该如何回绝高阿姨的好意。
一道声音就从不远处的摊位后头横插了过来,带着一种“我可听见了”的兴奋劲儿。
“哎?我刚刚好像听到沈小老板的声音了——她不是说下午才来么?怎么一大早就过来了?”
“真的假的?要是早上来了那咱们得赶紧过去瞅瞅啊!”
“可不是嘛!万一碰上她能拉拉关系,提前从她手里匀点东西出来。”
“总好过下午跟那么多人挤破头去抢。那帮人一个比一个能抢,咱们这老胳膊老腿的根本挤不过——”
“走走走,赶紧的!要是晚了又被那几个腿脚利索的老太太抢先了——”
说话声越来越近,脚步杂沓地朝着沈穗穗刚才站过的方向涌过来。
沈穗穗只觉得自己的头皮猛地一紧,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求救似的看向高秀琴。
声音压得又轻又急,几乎是用气音在说:“高阿姨……能不能别让她们知道我在这儿?”
高秀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那几道正往这边探过来的身影上飞快地扫了一圈,然后二话不说。
一把攥住了沈穗穗的手腕。
沈穗穗只觉得整个人被一股不大却不容挣脱的力道拽着,左拐右拐,绕过一摞摞堆得半人高的货箱、穿过两道挂着塑料门帘的窄缝、又从一家卖干货的铺子后门穿了过去。
绕得她头都晕了,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缩在一个堆满了空纸箱和废旧铁架的角落里。
头顶遮着一块半耷拉下来的帆布,外头的声音隔了好几层,变得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堵厚墙。
沈穗穗靠着墙喘了两口气,才缓过神来,茫然地看着高秀琴:“高阿姨……这是什么地方?”
“这菜市场我都逛了三十来年了,里头有什么弯弯绕绕的角落,我最清楚。”
高秀琴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放心,这地方旁人找不到。外面那几个老太太就算把菜市场翻个底朝天也想不到这儿。”
看高秀琴这般有底气的样子,沈穗穗也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谢谢高阿姨,那我先——”
“等等。”高秀琴伸手拉住了她,目光在她头上扫了一圈,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你方才跑得急,头发都散了,我给你理一理再出去。不然这副样子被人看见了更惹眼。”
她说着就抬手去帮沈穗穗拢额前的碎发,可手指刚碰到那几缕枯黄的发丝,动作就顿住了。
那头发又干又燥,像秋天被晒透了的枯草,根本没法用手抚平。
若是强行要抚平肯定是会扯到这丫头的头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