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秀琴的手指悬在那儿,像是怕多用一点力就会把那些发丝扯断似的,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沈穗穗感觉到了她的迟疑,自己抬手随意地拢了拢头发。
“没事的高阿姨,我就是个乡下丫头,没那么讲究。头发乱一点就乱一点,不碍事的。”
高秀琴看着她那副习以为常的模样,忽然一拍大腿,眼睛亮了起来:“不对不对,我有东西!”
她说着就弯腰去翻自己随身带的那个布包。
沈穗穗这才注意到她今天带的包比平时大了不少,深色的帆布包鼓鼓囊囊的,看着就沉甸甸的。
她心里头不由得生出一丝疑惑——来菜市场买个菜而已,带这么大的包做什么?
不嫌重么?
不过她没有问出口,毕竟那是人家的私事。
高秀琴在那大包里翻了一会儿,终于从夹层里掏出了一样东西,托在掌心里递到沈穗穗面前。
那是一面折叠镜,巴掌大小,镜框是黄铜色的,边缘铸着细密的花藤纹样,带着几分欧式宫廷那种繁复又精致的味道。
镜子合着的时候像一枚小小的怀表,高秀琴用手指轻轻一拨,镜盖“嗒”地弹开,里面露出一面光洁的镜面,。
一侧还嵌着一把细齿小梳子,梳齿整整齐齐的,看起来倒像是全新的。
“这个给你。”高秀琴把镜子往沈穗穗手里一塞,“以后出门带着,头发乱了梳一梳,又不费什么事。”
沈穗穗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面镜子,镜面映着她自己那张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瘦削的脸。
边框上那些细密的花纹在菜市场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哑光。
她方才还在头疼找不到合适的东西送给掌柜,这会儿手里这面做工精细的欧式小镜,不正是她想要的吗?
铜色镜框上的缠枝纹路细腻均匀,镜面光滑透亮,打开之后背面的小梳子连齿尖都磨得圆润。
比那些纸板撑起来的廉价货强了何止百倍。
她一时入了神,压根儿没听清高秀琴在边上说了些什么,手指不自觉地翻来覆去地摩挲着镜面的边角,像是在掂量什么。
高秀琴看见她这副模样,目光微微一闪。
只是手不经意地抬了一下,指尖按住了自己左耳垂上那枚不起眼的暗色耳钉,轻轻压了一压。
耳钉里头传来一道压低了的声音,传来清晰的声音。
“妈,你就直接说把镜子送给她。”
高秀琴面色如常地松开手。
笑着对沈穗穗说道。
“你拿着用吧,这梳子我一次没用过,干净得很。”
“是我那侄女上回来的时候非塞给我的,说是送给我的礼物。”
“你说我这一把年纪了,哪还用得着这种小姑娘家家的花里胡哨的东西?”
“搁我这儿也是落灰,给你正好——”
沈穗穗这才回过神来,听见“送”这个字,赶紧摆了摆手。
“这怎么行?这镜子做工这么细,一看就不便宜——”
她说着已经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出今天出门前特意备着的现金。、
前两天买的东西少,手里的钱还没怎么花,正好够数。
她迅速拿出一张绿色,二话不说塞进高秀琴手里。
动作快得像怕被退回来。
高秀琴低头看着手里那几张票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也太多了——”
“不多。”沈穗穗打断了她,“这镜子做工扎实,值这个价。而且——”
“这东西是别人送您的心意,若不是实在没办法了,我也不会拿。”
“这点钱您收着,我心里头才过意得去。”
高秀琴还想再说什么,沈穗穗转身就往巷子外头跑了,生怕被她追上。
“这孩子。”
高秀琴走出菜市场,绕过两条巷子,拉开路边一辆深灰色轿车的后门坐了进去。
她把那个鼓鼓囊囊的大帆布包往脚边一放,靠在座椅上,转头瞪着驾驶座上正在系安全带的人,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
“我说你这孩子,疑心也太重了些。人家不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姑娘么?”
“会做几样好吃的菜,手脚麻利,人也规矩——你瞧瞧,连买东西都知道主动给钱,半点不占人便宜。”
裴凛川没有急着发动车子,他手里捏着那五十块钱,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看了看。
神色有些微妙:“妈,我好像也没短了你给的家用吧?五十块钱,你急什么?”
高秀琴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脸上立刻挂不住了,声音也拔高了半度:“这是一回事吗?!我那是替人家小姑娘说话!”
“你也跟人家打过照面了,她那个样子,从头到脚哪一点像你说的那种‘有问题的人’?”
“就是普普通通一个山里出来的丫头,本本分分做点小买卖贴补家用,你看你把人给盯的——”
“还让我带了一大袋子的东西,最后就送出去一个小镜子。”
裴凛川笑了一声,那笑意却到不了眼底。
手指在纸币上轻轻点了一下。
“妈,你之前跟我说过,她自我介绍的时候说自己是深山里来的,穿着也破破烂烂的。”“那她应该没见过多少世面,对吗?”
高秀琴愣了愣:“……是啊,怎么了?”
“你不会搞歧视那一套吧。”
裴凛川指了指她脚边那个帆布包:“那面镜子是我们局里定制的东西。”
“虽然没有大牌LOGO,可外观是请专业设计师设计的,铜壳的质感、铰链的阻尼、镜面的镀层,都是照着市面上三四千块的轻奢品标准做的。”
“一个从小在山里长大的姑娘,见到这种档次的东西,不该多看几眼、多摸几下、舍不得放手么?”
“可她呢?从你递给她到她收下、掏钱、走人,从头到尾在她手上停留了不到三分钟的功夫。”
“翻都没怎么翻,看也没怎么细看。”
“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这你觉得这合理吗?”
高秀琴皱着眉头想了想。
“许是……人家小姑娘就是不喜欢这些东西呢?乡下的姑娘,总是务实一些的——”
“务实?”裴凛川的语气里多了一丝耐人寻味的意味。
“如果真的务实,她应该一眼就看出这东西值不少钱。”
“可她呢?掏了五十块钱就塞给你,步子都没停就走了。”
“如果真的是个穷得叮当响、每一文钱都要算计着花的人。”
“她会为了一面自己并不需要的小镜子,花掉五十块钱吗?”
高秀琴怔住了。
她坐在那儿,看着中控台上那两张被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币,脑子里忽然涌上一些她之前刻意忽略过去的细节。
她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些“人家就是个普通小姑娘”的想法,好像也没那么站得住脚了。
裴凛川看着她那副陷入沉默的样子,语气稍微放软了一些,他刚想宽慰自己母亲几句。
高秀琴却猛地抬起头来,打断了他。
“所以……你没有和我说,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为什么要调查一个小姑娘,还有我昨天和那个姓王的被关起来,究竟是怎么回事!!!”
掌柜接过那面小镜子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