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的事总算是处理干净,沈穗穗心里头那块石头落了地,脚步也跟着轻快了几分。
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打算去跟大伯母约好的地方碰头。
恰好,路过昨日那家布庄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布庄门口还没正式开张,门板卸了一半,时间还早比昨日见到的时候冷清不少。
可门外的架子上又新摆出了一些小香囊和手帕,颜色鲜亮。
整整齐齐地挂在那儿,在晨风里轻轻地晃着。
这些东西不值什么大钱,可对镇上的妇人们来说,也是补贴家用的营生。
沈穗穗想起昨日自己在现代菜市场单靠卖这些香囊和手帕就赚了三千块钱。
又忍不住心动起来。
门已经开了半边,她便直接走了进去。
铺子里头比她预想的要热闹不少,昨日那个眼熟的伙计正站在柜台边上,一看见她进来就迎了上来。
脸上堆着笑。
“沈姑娘来了?真不巧,我们掌柜这会儿正忙着呢,怕是要劳您等一会儿了。”
沈穗穗顺着他的目光往铺子深处看过去。
不必伙计多说,她也已经瞧见了——铺子后头那架多宝阁前头站着两个人。
掌柜的正弯着腰,手里捧着一匹布料。
对面站着的是个身量还没长开的少年人,穿着一件石青色的暗纹锦袍,虽然年纪不大,可站姿里带着一股子不容人忽视的气度。
沈穗穗认出了那张脸——将军府的小少爷谢聿澈
“掌柜的,这批棉布和冬衣料子,我全要了。你只管算个总价,银子我让人即刻取来。”
掌柜的面上堆着笑,可那笑里带着一层一层抹不掉的为难。
“小少爷,您看您要的这些料子,量实在太大。”
“小店库存本就不多,这一下子全拿走了,旁的客人来了我可没法交代……”
“要不您先拿一些,余下的我给您留着,过几日再——”
“过几日北境的将士就冻死了。”
谢聿澈的声音不高,可那话里的分量让掌柜的后半截话堵在了喉咙里。
“掌柜的,我不白拿你的。市价多少,我照付,不会让你亏一分一毫。”
“若是给的及时,我甚至可以多给你一成。”
“你就说个准话,卖还是不卖。”
掌柜的额角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手里的料子被攥得皱了一角。
沈穗穗在柜台边看了一会儿,把方才那番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心里头还存着几分不解。
她低声问了一句旁边那个伙计:“你们掌柜怎么不卖呢?人家又不是不付钱。”
伙计四下看了看,悄悄把沈穗穗拉到柜台侧边一个角落里,声音压得比方才更低。
“沈姑娘您是不知道这里头的弯弯绕。”
“将军府的大少爷和老爷子在北境御敌,这事儿您应该也听说过。”
“今年北境格外的冷,可朝廷那边迟迟没有送冬衣过去,说是军需紧张,可谁不知道那是摄政王的意思?”
“如今陛下年幼,朝堂上下都在摄政王一人的掌控之中,他就是看将军府不听话,这才刻意断了物资。”
“我们都是平头小老百姓,哪儿敢得罪摄政王府?”
“这棉衣料子卖给了将军府,都不用消息传到摄政王耳朵里。”
“他手下的人就会把我们家的铺子给关了。”
沈穗穗听完这番话,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压了一下。
摄政王挟持幼主、把持朝政,将军府在北境死守边疆却断了粮草冬衣。
这位小少爷千里迢迢跑到这偏远地方来筹粮筹物,无非是想替父兄多撑一日算一日。
若是小说文本里,那摄政王就是大权臣,将军府就是忠臣。
但谁是主角倒是不好说,现代也有不少是拿恶女剧本。
可她也不过是乱世里头的一粒沙子,能把自己和大伯母一家守住就已经是万幸了。
旁的事她管不了,也管不过来。
她没有再多问,只是对伙计说了一句。
“那便不等掌柜了。”
“我看外头新摆了些手帕和香囊,我挑一些带走,你帮我算个账就好。”
伙计一听这话,如蒙大赦似的松了口气,连连点头。
“行行行!这些东西刚收进来,还没入库呢,姑娘你随便挑,挑好了我跟你说价,保管公道。”
伙计喜上眉梢,这也算是给自己省事了。
他手脚麻利地把沈穗穗引到外头的架子边,又回头看了一眼铺子深处那两人僵持的背影。
压着嗓子补了一句,“姑娘您赶紧挑,挑完我给您包好。”
沈穗穗也不挑拣,三两下选了一摞香囊和手帕,估摸着能塞满她带来的那个篮子,便让伙计包了起来。
付了钱走出布庄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屋顶上头,街面上的行人也比方才多了起来。
她正要往东街口走,忽然被街角一簇红艳艳的东西勾住了目光——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正扛着草把子站在屋檐底下。
草把子上插着一串串亮晶晶的糖葫芦,山楂裹着透亮的糖衣,在日光底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沈穗穗的脚步骤然慢了下来。
穿越之前,她对糖葫芦这种甜腻腻的东西其实没有多大的兴趣。
可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后,糖葫芦就成了逢年过节她和堂弟沈守拙才能盼到的一点甜头。
每次大伯父从镇上回来,袖子里藏着两串糖葫芦,她和守拙就蹲在门槛上,一人一串,小心翼翼地舔着糖壳。
舍不得一口咬下去,像是那点甜味能留多久就留多久。
大伯父出事了多久,她就多久没有吃到过糖葫芦了。
她咽了一口口水,肚子也跟着不争气地响了一声,便朝着那小贩走了过去,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铜板——
“老板,糖葫芦怎么——”
她的话还没说完,那小贩像是压根儿没听见她说话似的,扛着草把子一转身,步子又急又快,直接拐进了布庄旁边那条窄窄的后巷里,连头都没回一下。
沈穗穗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人总是对求而不得的东西念念不忘,她原本觉得自己对糖葫芦也没那么在意,可那小贩扛着草把子一转身消失在巷口的时候。
她脚底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拽着她似的,鬼使神差地就跟了上去。
后巷比外头的街面窄了许多,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头顶只露出一线天光。
她贴着墙根走了几步,拐过一个弯,脚步猛地顿住了。
巷子深处停着好几辆蒙着青布的板车,车辕上扎着粗麻绳,一看就是装满了重物的。
一个身穿甲胄的年轻士兵正站在其中一辆车旁边,弯腰跟布料店的掌柜说着什么。
掌柜的手里攥着一卷布料,正往车上递,动作又快又利索,像是怕耽搁了半刻。
“掌柜的,这份情我们记下了。”
那士兵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郑重,“等北境的事了了,将军府必定重谢。”
掌柜的摆了摆手,把布料往车上塞好,又拽了拽麻绳扎紧,头也没抬。
“快走吧。这些东西别说是我给的,我也不要钱。”
“就当是我替北境那群将士尽一份心。你们走得越快,我这心里头越安稳。”
沈穗穗站在拐角处,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布庄里头不肯卖,那是给摄政王府的眼线看的;后巷里头偷偷地送,才是真正要做的事。
谁说商人市侩的,这一位掌柜倒是个性情中人。
她没再多看,也不想被卷进这件事里,悄无声息地退了两步,转身就要从巷口离开。
可不知晓的是她的脚刚迈出去。
那原本和掌柜说话的士兵的视线已经稳稳地锁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