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小心翼翼地把镜子托在掌心里,那镜壳是黄铜色的,却比他见过的任何铜器都要亮泽,像是镀了一层他不认得的东西。
镜壳上錾刻着繁复细密的缠枝花藤纹样,盘绕回旋之间还嵌着些许微小的、泛着细碎光彩的颗粒物,在透过窗纸的晨光里一闪一闪的。
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指腹沿着镜壳边缘的弧度摸了一圈——那触感细腻温润,没有一丝毛刺,像是用极细的砂纸一道一道打磨过的。
他试着用指甲轻轻抠了一下,那层铜色纹丝不动,倒像是从里头长出来的,不是后头贴上去的。
他又伸手拨了一下镜盖边缘,只听“嗒”的一声轻响,镜盖轻轻弹开,露出里面的镜面。
那一瞬间,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镜面明亮得不像他见过的任何铜镜,像是把一小片凝固的水银嵌在了里头,清清楚楚地映出他的脸。
眉眼的纹路、鬓角的白发、甚至嘴唇上那一道干裂的细纹,都分毫不差地呈现出来。
他下意识地凑近了些,又退远了些,换了几个角度去看,那镜面始终如一地清澈,没有一丝变形或模糊。
他活了快四十年,在京城的大铺子里也待过好些年,那些达官贵人府上的铜镜他见过不少,可没有一面能跟眼前这面相比。
这镜面透亮得几乎不像凡物,倒像是把什么不该出现在人间的宝贝带到了他面前。
他合上镜盖,又打开,再合上,很舒畅,像是有什么精密的机括在里面稳稳地托着。
他摩挲着镜壳上那些细密的花纹,心头翻涌着一种近乎滚烫的念头。
这东西若是能送到上面,自己别说离开这偏远小镇了,便是直接调到京城去管一家铺子,也是够格的。
他这大半辈子困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等的就是这么一件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可他没有把镜子收起来,也没有急着开口夸赞。
他把镜子放在自己面前桌面上,正对着沈穗穗的方向,像是把一个问题摆在了两个人中间。
沈穗穗看着那面端端正正搁在桌面中央的镜子,心里头念头转了一下。
这是想让自己先开口?
算了,自己也不是不能满足掌柜的想法。
“掌柜的觉得,这东西可还入得了眼?”
“入得了。非常好。”
掌柜的点了点头,语气未变。
可那双眼里的光却比方才亮了几分。
“正因如此,我需要问清楚——这东西,究竟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他这话问得稳稳当当,可话里头那层意思沈穗穗听懂了。
东西太好,若是来路沾了什么不该沾的人、牵扯了什么不该牵扯的事,。
他送上去就不是送礼了,那是送一个大麻烦。
她心里头早备好了说辞,语气不慌不忙的。
“掌柜的放心。这东西的来路干净得很——早些年我大伯还在山上打猎的时候,有一回在深山里头救了一个跌进捕兽陷阱的异乡人。”
“那人伤得不轻,我大伯把他背回家里养了大半个月,临走的时候留下了这个,说是谢礼。”
“后来那人便再没有出现过,连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这方圆百里之内,不会有第二个人跟这东西扯上关系。”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刻意放慢了语速:“干干净净的,来路绝对清白。”
掌柜的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桌上那面镜子,又看了沈穗穗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像是在掂量什么。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纹从眼角层层叠叠地漫开来,是发自内心的笑。
他转头朝身后喊了一声:“去取十两银子来”。
伙计动作麻利,不多时就取来了一块小银元。
沈穗穗看着那十两银子,摇了摇头。
“掌柜的,咱们之前说好了以物易物,这银子我不能收。”
“生意归生意,情分归情分。”
掌柜的把银子往前推了推,“我觉得咱们往后还能有更多的生意来往。”
“这十两银子不算什么,就当是我交个朋友。”
“往后有什么好东西,你第一个想到我这万源号就行。”
沈穗穗看了他一眼。
老狐狸。
嘴上说着交朋友,可这银子一收,往后她再有什么好东西,若是不想着万源号,就是不给面子了。
沉默了两息,最终伸手收下了。
她站起身来。
“多谢掌柜,只是自己还要去照看镇上的小摊子,改日有空再来坐坐。”
掌柜的热情地点头:“好好好,有空就来,万源号的大门始终为沈小姐你开着。”
沈穗穗离开后。
伙计走到掌柜面前。
“二舅,那镜子可真好看,我这辈子头一回见那么精细的玩意儿——”
掌柜的抬手就弹了一下他的脑门,清脆一声响。
“哎哟!二舅你怎么又打我!”
“看你不顺眼,就想打一打。”
掌柜的面不改色地收回手,在柜台后面坐下来,慢悠悠地端起那把紫砂小壶呷了一口。
外甥揉着脑门,凑近了些,压着嗓子问了一句。
“二舅,你说那东西真是从什么异乡人手里来的?”
“我怎么觉着不对劲呢?”
“咱们这地方鸟不拉屎的,就算有什么外乡人流落过来,也不能流落到那山上去吧?”
“那山跟官道八竿子打不着——”
掌柜的放下茶壶,看了他一眼:“倒是长了点脑子。不枉费我亲自带着你。”
“骗人的,当然不对劲。”
“那不是骗人,我们能收这东西?若是有麻烦。”
“骗是骗了,可她也说了,这东西干干净净的,不会跟任何人扯上关系。”
掌柜的低头看着桌上那面镜子,指尖轻轻摩挲过镜壳上细密的缠枝花纹。
“量她也没有胆子骗我。”
“对我来说,这就够了。”
“这东西我送上去的时候,可以不带上沈家小娘子的名号。”
“就说是我自己机缘巧合得来的,再编个说得通的来路。”
“到时候这份功劳,就全是我一个人的。”
外甥挠了挠脑袋,琢磨了好一会儿也没完全理顺这里头的弯弯绕绕,最后放弃了。
“二舅,反正你要干啥我都跟着你干就是了。”
掌柜的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只是叹了口气,把那面镜子小心地收进了一只铺着绒布的锦盒里。
算了算了,自家亲生的外甥,还能怎么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