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穗穗转头,看见一个眼熟的菜贩子。
自己第二次卖东西的时候就看到他记恨的目光。
知道这个人不是什么好货,但没想到速度那么快。
旁边还站着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年轻男人。
胸口别着一枚闪亮的徽章,腰板挺得直直的,目光居高临下地扫过来。
“我是市场监管局的。”那个制服男走到沈穗穗面前。
“有人举报你无证经营,在这菜市场里非法售卖食品。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
沈穗穗心里头“嗡”地响了一声。
无证经营还是小事。
主要她是黑户,没有身份证,没有营业执照,啥都没有。
若是真被拉去调查了,罚款倒是小事,可她没有身份这件事一旦被查出来,那才是天大的麻烦。
她的后背一下子沁出了一层薄汗,可面上还算撑得住。
先用之前搪塞高秀琴的那套话说了一句
“我是从山上下来卖点自家产的吃食,不知道还要办证——”
“山上?”那个菜贩子冷笑了一声,往前跨了一步。
“这附近几座山头我都走访过了,根本就没有什么人家能种出你卖的那种菜。”
“我也没看到过手工磨豆腐的作坊。”
“你就别在这儿编了,那些东西指不定是从什么不干不净的地方弄来的。”
沈穗穗听到这话,心里头那股慌乱忽然被一股火气给压了下去。
她的东西来路确实不能明说,可若说“不干不净”——那么多人吃了这么久了,一个个都活蹦乱跳的,真有问题早该出事了。
这段时间自己确实抢了菜市场里不少生意,可她就那么一个小推车,一天能卖出去的量有限,又能影响到谁?
若是不许她摆摊,堂堂正正地来跟她说一声,她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彼此间出个章程就是了。
可这架势分明是要往她头上扣一顶违法乱纪的帽子。
这帽子带上简单,摘下来难的很。
她正要开口辩解,高秀琴忽然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了她和那个制服男之间,从包里抽出一沓厚厚的纸来,往那人面前一递。
“看看清楚。这些是那些菜和豆腐的检测报告,全部合格,没有任何问题。”
“你空口白牙说人家东西不干净,证据呢?”
王秉义也慢悠悠地开了口,语气不重。
“我隔壁老王头虽然退休了,可在检察院干了小半辈子,什么文件是真的什么文件是假的,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你要是想看,我那儿还有一份存档。”
那个菜贩子脸色变了一变,偷偷地给旁边的制服男使了个眼色。
那制服男会意,清了清嗓子:“就算东西合格,无证经营也是实打实的违规。这你还是得跟我走一趟。”
沈穗穗看了他几秒,忽然不慌了。
她甚至有点想笑。
她想起自己那个一言不发却无处不在的系统。
只要她想离开这个菜市场,任何试图阻止她离开的人都会被系统改写记忆。
既然如此,那她还怕什么?
她干脆把两只手伸了出去。
“行,那你带我走吧。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
她话还没说完,身后传来一道声音,稳稳当当的,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水面:“等一下。”
沈穗穗转头,看见裴凛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身后不远处。
她心里头先是一惊——他怎么也来了?
难道又是来调查她的?
一股踏实的感觉就涌了上来。
他来了好啊,继续调查下去。
自己在现代的身份迟早有一天会被发现。
她眼中的激动分毫不差地落进了裴凛川的眼睛里。
他心里头微微一动,但并未表现出半分。
裴凛川没有急着开口。
他走到那个制服男面前,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从制服领口的扣子看到胸前的徽章,又从那枚徽章移到对方腰间的对讲机。
看的对方眼神躲闪了起来,刚要开口质问裴凛川。
裴凛川开口了。
“你是市场监管局的?”
“……是。”制服男的腰板挺了挺。
“哪个分局的?”
“城南分局的。”
“城南分局的编号前缀是什么?”
制服男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没立刻答上来。
裴凛川没有等他回答,又换了一个问题。
“你们局里这一批制服的肩章应该是新换的吧?什么时候换的?通知是几号下的?”
制服男的喉头上下动了一下,额角的汗珠已经渗出来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肩章,又飞快地放下了手。
裴凛川的目光从那枚肩章上移开,像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工号多少?”
制服男这会儿连嘴都张不开了。
他的手心全是汗,攥着那个本就不存在的“执法记录仪”的带子,攥得指节发白。
裴凛川等了他几息,没有得到回答,便不再绕弯子了,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点了两下。
“要不我现在给你们局里打个电话,核实一下你的工号和出勤记录?你们系统里应该能查到——”
“别、别打了!”制服男的肩膀一下子垮了下去,声音都变了调。
“我、我不是……我不是正式编制的人,我就是、就是……”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目光闪躲着不敢看裴凛川,却下意识地往旁边那个菜贩子身边靠了靠。
那个菜贩子见形势不对,赶紧上前一步打圆场,伸手拽了拽制服男的袖子,嘴里赔着笑。
“哎呀,都是误会、误会,我这侄儿年纪小不懂事,没见过什么世面,说话没轻没重的——”
“侄儿?”裴凛川的眉头猛地一拧,目光在菜贩子和那个制服男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菜贩子心里暗自叫苦,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年轻人面前根本藏不住话。
而下一秒,自家那侄子的开口,让他更是绝望。
“姑丈……”
这两个字一出来,连旁边几个看热闹的摊贩都安静了下来。
有干脆的人直接开口道。
“原来是一家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分工倒挺明白。”
裴凛川把手机收回口袋里,目光从那个菜贩子身上扫到制服男身上。
“既然你们是一家人,那就一块儿走吧。有些话,换个地方说比较清楚。”
他朝身后不远处打了个手势,两个穿着便服的年轻人便从人群外围不显眼地靠了过来,一左一右地站到了菜贩子和制服男身后,客客气气地说了句“请”。
那两个人脸色白了又白,却谁都没敢再多说一个字,低着头跟着往外走了。
菜市场里原本围着看热闹的人在看到两位便衣出现的瞬间,也自觉地散开了。
沈穗穗看着裴凛川一言不发,感觉氛围有点尴尬。
这个时候的流程是?
对,道谢,先跟给自己出面的人道谢。
道谢后。
可沈穗穗还是觉得他们方才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有些不对劲。
便又问了一句:“高阿姨,王大爷,你们刚刚……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王秉义看了裴凛川一眼,朝那个方向努了努嘴。
“原本是我跟你高阿姨想跟你说的。不过既然小裴来了,那就让他跟你说吧。”
沈穗穗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那张卡片上飘。
塑料卡片在菜市场惨白的白炽灯下泛着一层熟悉的哑光,边角剪裁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毛刺。
照片那一栏朝上,虽然隔了几步远,可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张证件照是她上辈子专门花了小半天化出来的,眉形修了又修,粉底打了两层,连嘴唇的颜色都反复试了好几回才定下来。
要好看又要符合身份证拍照的要求。
哪怕隔着半条街,她也绝对不会认错。
她忍不住又多看了一眼,又一眼,像是怕那东西一眨眼就会消失似的。
裴凛川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
他没有把那张身份证收起来,反而干脆地往前递了递,让它正正当当地落在沈穗穗的视线里。
沈穗穗低头看清了卡片上那一行姓名和号码的时候,那一瞬间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
那是她的名字,她的号码,她从前的、被留在另一个世界的那张脸。
她伸手接过来的时候,指尖都有些发颤,像是接住了一片掉下来还能拼回原处的瓷片。
“给你。”裴凛川的语气还是和之前一样无波无澜,“我们换个地方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