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凛川收回目光。
“是领导要的。他对这些东西也很感兴趣,之前那份检测报告他看了,问了我好几次还有没有。”
王秉义下意识地把怀里的油纸包搂紧了一些。
“小裴,我跟你说,不是王叔不愿意帮你……只是这东西对王叔来说确实管用。”
“我失眠这么多年,头一回能踏踏实实睡上一整宿。”
“你还年轻,不懂那种睁眼到天亮的滋味,等你到了我这把年纪你就知道了——”
裴凛川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不是那个意思——”
对上的只有王叔一双不相信的眼睛。
高秀琴在旁边打断了:“人家小姑娘都说了,会专门给你留一份,你拿去给你领导交差就是。”
“你总盯着我和这姓王的这点东西干什么?”
“我一个是你亲妈,他算你半个长辈,你做晚辈的,多少也该尊老爱幼一点吧?”
“姓高的你等会儿——什么叫‘算半个长辈’?”
王秉义立刻不乐意了,“什么叫我‘算’?我就是他长辈,你这话说得未免太难听了——”
“就你这副德行,也配让我儿子把你当正儿八经的长辈来敬?”
“你的脸皮做事是厚了些,可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裴凛川赶紧插了一句嘴,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
“不是——领导就是自己想吃。”
“我们做过检测,确定没有任何问题。”
“就算真有什么潜在风险,按照您二位的年龄来推算,应该不会在有生之年暴露出来。”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觉得周围安静了一瞬。
王秉义的脸僵了一下。
“按照您二位的年龄来推算,应该不会在有生之年暴露出来”
这意思,翻译过来不就是说他们这把年纪活不了太久么?
为什么好端端的,感觉自己被人绕进去骂了一顿?
只能说不愧是高秀琴的亲儿子。
高秀琴的脸色也变了几变。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在心里头默念了十几遍“这是我亲生的这是我亲生的”。
才把那股想要伸手掐人的冲动压了下去。孩子长大了,比她高比她壮,她打不过了。
裴凛川感受到两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让他后背微微发紧的、很难描述的压力。
他清了清嗓子,往后退了半步:“……那边人越来越多了,我先走了。”
他转身快步离开,步伐比平时紧凑了不少。
王秉义和高秀琴站在原地,两个人都没有立刻说话。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彼此心照不宣的沉默。
王秉义:“……你儿子这张嘴啊。”
高秀琴:“……我知道。”
裴凛川走了之后没多久。
几个穿着便服的人散入了菜市场的人群里,各自找了几个人多的地方,像是不经意地聊起了天。
“哎你听说了没有?刚才这边有公安局的人在拍戏——好像是搞什么演习,还穿了制服。”
“什么演戏?我听说是警局考核,那年轻小伙子和那个穿制服的都是警校生,在这儿做实战训练呢。”
“什么警校生,明明是执行特殊任务,我亲耳听到那小伙子说‘换个地方聊’。”
“执行任务的人最爱说这种话,电视里都这么演的。”
“你们说的都不对,我刚才听菜场管理员说,是市里要拍一个宣传片,专门找人来演的。”
“就是为了宣传什么食品安全——”
菜市场里的老头老太最多,消息传得最快最广。
一个消息从东头传到西头,添油加醋地翻上三遍,就已经不是原来的模样了。
更何况是七八个不同的版本同时在流传,每个版本都有理有据,每个版本都有人信誓旦旦地表示“我是听当事人亲口说的”。
三人成虎,可到了菜市场这群天天闲不住嘴的大爷大妈手里,那已经不是成虎了,简直都快成虎山了。
短短一个小时之内,菜市场周边几个小区的老年人和稍微八卦一些的年轻人,都已经知道了“自家附近的菜市场出了新鲜事”。
可到底是什么新鲜事,各人说得各人的版本,谁也说服不了谁。
有人说是演戏,有人说是考核,有人说是执行任务,还有人坚持认为那是个便衣警察在抓捕冒充公职人员的骗子。
毕竟那个穿制服的年轻人和菜贩子被带走的事,有不少人亲眼看见了。
这件事最后成了一个没有一个统一说法的悬案,在菜市场的话题榜上高挂了好几天。
一直到新的八卦把它覆盖掉,都没人能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沈穗穗回到古代客栈的时候,店小二正蹲在柜台后头。
一看见她推门进来,整个人像是被弹簧弹起来似的,几步就迎了上来,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看起来就很是命苦的样子。
“沈姑娘!您可算回来了!那位将军府的小少爷派人来找过您了,说让您有空去府上一趟!”
沈穗穗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在心里头过了一遍——将军府的小少爷找她做什么?
难道是辣椒的事?还是布料铺子后巷那件事?
若是后者倒是有点麻烦,不过,能够配合布料掌柜做戏的人,她倒也没多担心。
她面上不动,问了一句:“他可有说是什么事?”
店小二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没、没说,就让人传了话,说请沈姑娘去一趟。不过——”
他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像是怕隔墙有耳。
“小少爷派来的人态度还算客气,没有硬来,就说是请您过去坐坐。”
“可这话毕竟是将军府的人说的,沈姑娘您看,要不……您还是去一趟?”
沈穗穗点了点头。
现代世界都讲究民不与官斗,更何况是古代。
将军府那位小少爷虽然年纪不大,但既然能派人找到客栈来,说明这事儿躲是躲不过去的。
躲久了,怕是还会惹来麻烦。
她看了一眼店小二,语气平稳:“行,我知道了,会去的。”
店小二刚刚松了一口气,转身正要回柜台。
余光却瞥见沈穗穗抬脚朝着客栈大门相反的方向走了。他愣了一下,赶紧追了上去。
“沈姑娘!您不是说去么?这方向——”
“我说了会去,可没说是现在就去。”沈穗穗步子没停。
“我得先去市场给我大伯母送点东西。”
“对了,二楼那间房你给我留着,等会儿我大伯母她们忙完了会过来歇脚。”
店小二站在原地,脸上变了几变,最后咬了咬牙。
像是下了什么天大的决心,几步追上去,拦在沈穗穗面前。
“沈姑娘,您还差多少东西没买?您说一声,我找人替您跑腿!”
“您先去找那位小少爷成不成?”
“您要是再不去这客栈怕是都要跟着遭殃——”
沈穗穗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店小二身材算不上胖,但也绝对不瘦,腰板圆润,面色红润,放在现代也就是个“匀称”的水平。
可在古代,能养出这样一副身板,说明他活得比大多数人滋润,手头应当不算紧。
能在客栈里当差,整日迎来送往的,人脉想必也不会窄。
一个天生的销售人才?
现代世界是她自己的底气,可古代世界才是她身边这些家人的立身之本。
东西的来源可以说得含糊些,但家里若没有安身立命的营生,总是会让人惶惶不可终日。
“好,我带你去。”
沈穗穗带着店小二穿过两条街,拐进了菜市场那条巷子。
那辆小推车还停在老位置,可跟前几天不同的是,推车前头排的队伍比平时短了不少。
油炸豆腐的香气倒是还在,空气里飘着熟悉的热油和豆香,可排队的人稀稀拉拉的,三三两两地散在摊子前头,完全没有了前几天那种挤破头的架势。
刘桂英站在锅后面,手里握着长竹筷翻着锅里的豆腐块,脸上虽然还带着笑,可那笑明显比往常淡了几分,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压着什么心事。
旁边多了一个帮忙的,是林三妹——她正弯着腰把炸好的豆腐一块一块地码进竹匾里,动作又快又稳,一看就是在家里练过的。
沈穗穗走近了,目光在竹匾上扫了一圈,心里头就有了数。
筐里还剩下将近一半的豆腐没卖出去。
她今早出门的时候特意少带了些份额,想着有玉米烙分走一部分客流,豆腐的销量应当会降一些,可没想到会剩下这么多。
玉米烙那东西做不完还能放回地窖里慢慢吃,可豆腐这东西娇嫩,当天做出来的当天卖不完。
隔一夜就酸了。大伯母这会儿面上不显,心里头怕是在发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