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穗穗的目光最后落在箱子角落一只巴掌大的锦盒上。
她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只小小的琉璃酒杯,杯壁薄透,杯身上刻着一枝细长的莲花。
花瓣层叠,茎叶舒展,在光线下泛着清透的淡青色光泽。
她对县令了解不多,可在镇上这些日子也听人提起过——那位县令最是附庸风雅,也好酒,尤其是名酒。
这杯子造型就够风雅了,加上可以喝酒,绝对能送到他的心坎上去。
至少能在刘家发现孩子出事之前,先把大伯母她们从牢里换出来。
至于后面的事,还有时间。
她把那只小锦盒小心地收进怀里,转头对裴凛川道了一声:“谢了。我有事,先走了。”
说完就往铺子后头那间没有窗户的储物室走去。
裴凛川站在柜台后面,没有跟上去。
他看着那扇门合上,低头看了一眼腕表,开始计时。
半个小时过去了。储物室的门依旧紧闭着,里头没有任何声响。
他走过去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人不见了。
在一个连窗户都没有的房间里消失不不见了。
“倒是丝毫不掩飾了。”
“但看情况,沈穗穗依旧被限制,根本没法直接交流。”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
对面传来贺正阳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强烈怨气。
“你小子倒是跑得快,留我一个人在这儿挨批——”
“如果不是你昨天非要看那根人参,也不会出这种事。”裴凛川丝毫不内耗。
“人参的断须查清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再开口的时候。
贺正阳的语气沉了几分:“你还记得我养的那只猫么?”
沈穗穗推开客房门出来,手中抱着从现代带来的东西。
正打算叫一声王顺。
王顺就不知道从何处冒出来了。
“沈姑娘!您可算出来了!”
沈穗穗、抬眼看他:“怎么了?”
“刘家那边——”王顺左右看了一眼。
大早上的,客栈里头根本没人,王顺这模样,倒是显得有几分鬼鬼祟祟。
沈穗穗瞧着都有点想发笑。
“今天一早就派人来了。话里话外就是让您识相些,别让他们亲自上门来请。”
“还说若是您再不露面,您大伯母在牢里怕是要吃点苦头了。”
“来人说话不客气得很,末了还丢了一句——”
“‘你们沈家能搭上将军府的线,可将军府也不能把手伸到咱们刘家的后院里头来。’”
沈穗穗的面色沉了几分。
刘家就这么等不及?她昨夜才到镇上,今早还没来得及动作,催命符就送到门口来了。
好在自己也早有准备。
“王顺,你有门路能联系上县令么?”
王顺愣了一下,脸上那层焦急的神色里浮上一丝为难。
“县令……寻常人哪能随便见到?不过——”
他话锋一转。
“您若是告诉我,您找县令做什么?自己倒是可以想想办法。”
“送件礼物。”沈穗穗把怀里的纸箱子微微抬了一下,示意他看这东西。
“你要是担心,咱们上楼一起看看。你瞧过了,再决定要不要替我搭这个线。”
王顺犹豫了一瞬,脸上的神色变了几变。
他倒不是不信任沈穗穗,只是给县令送礼这种事,一个没送好,倒霉的就不光是她一个人,他这客栈也跟着脱不了干系。
可想到昨夜她那一两银子的出手、想到牢里那位表舅传回的话。
沈家的那两个姑娘第一次进牢狱也没有大闹,虽是农户女但是比一些富贵特地养出来的女儿都要懂事的多。
他咬了咬牙,点头应了一声:“成,我跟您上去看看。”
“东西只要不差我就带你去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进了客房。
沈穗穗把木箱放在桌上,掀开裹着的棉布,打开箱盖,从里头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锦盒,放在桌面上,掀开了盒盖。
王顺的目光落在那只杯子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琉璃酒杯。”
“沈姑娘……您这东西,是从什么地方弄来的?”
沈穗穗没有接话。
王顺也知道自己问得冒昧了,赶紧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杯子上。
“这东西……送到县令手上,怕是比送什么金银都好使。”
王顺又多看了那只琉璃酒杯好几眼。
“这东西……自己这辈子怕是也只能看到这一回了。”
沈穗穗把杯子收回锦盒里,合上盖子。
“以后还会有机会的。”
沈穗穗说的随意,却不知道在王顺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琉璃杯一个就足够稀罕了,沈穗穗竟然还能拿出第二个。
王顺也收回了目光,搓了搓手,神色比方才正经了许多。
“我有亲戚在县令府上当门房。”
“把东西直接递到县令手上是不可能的。”
“不过能递出消息县令什么时候出门、走哪条路。”
“刘家刚去过,按照我们那一位县令的脾气今日肯定是要出门了。”
“您若是真有把握,到时候在道上等着就是了。”
沈穗穗点了点头,心里头清楚王顺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冒着风险在帮她了。
县令出行的路线和时辰,对于府上的人来说也是不该外传的消息。
她没有多说什么客套话,只是把那锦盒重新收进木箱里,抱在怀里,朝他点了一下头。
“替我多谢你那位亲戚。这钱给他。”
沈穗穗很清楚,要让马儿跑,必要让马儿吃草的道理,别人帮自己干活,肯定是要给报酬的。
午时刚过,万福楼门口那条街上行人正多。
一顶青呢小轿沿着街面不紧不慢地抬过来,轿帘垂着,轿身晃悠悠的,像是里面的人也正跟着晃荡。
胡文远靠在轿壁上,半闭着眼,随着轿子的起伏一下一下地晃着脑袋。
他读了二十来年的书,好不容易考上功名,等了几年才捞到这个实缺,可偏偏分到这穷乡僻壤来,油水少得可怜。
前几日若不是刘家那边送来一笔银钱,他连万福楼的门都舍不得进。
那几个在府城任职的同窗,一个个穿金戴银的,就他在这儿苦巴巴地熬日子,想想就来气。
正想着,轿子猛地一顿,像是被人拦住了去路。
胡文远的脑袋差点磕到轿杠上,整个人往前一栽又弹回来,火气“腾”地一下就窜了上来。
他掀开轿帘就要发作,嘴还没张开,一道清亮的女声已经抢在了他前头——
“轿上坐的可是胡县令?民女有冤情,想请大人做主!”
胡文远的手攥着轿帘,正要骂人的话生生堵在了喉咙里。
他探头看了一眼,轿子前头站着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小姑娘,怀里抱着一只木箱。
腰板挺得直直的,虽然衣裳旧,可气度不像寻常农女。
他眉头一皱,心里头转了个弯——刘家人不是跟他说过了么,欺负的就是一个农家丫头,随手就能打发的。
可现在是什么情况,都闹到大街上来了。
可一个农家丫头,怎么有胆子在大街上拦他的轿子?
他眼角余光扫过周围渐渐聚拢过来的百姓,心里头暗骂了一声。
这镇子上如今还住着将军府那位小少爷,若是他当街欺压百姓的消息传到了上头,他以后就别想升迁了。
他压住火气,面上换了一副温和关切的神色,弯腰从轿子里走下来。
伸手虚虚扶了一下沈穗穗的胳膊,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
“姑娘莫急,有什么事慢慢说。本官在此,定然为你做主。”
沈穗穗配合地低着头,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很像是小农女刚见到官有些害怕的样子。
胡文远面色难看。
沈穗穗知道时间到了,主动说:“县……县令老爷,我没有想到你会出来见我们。”
周围围观的百姓见了这一幕,纷纷点头称赞:“胡大人真是好官,主动下轿子来搀扶小姑娘。”
胡文远听着那些夸奖,面上带着谦和的笑。
心里头却没有多高兴,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把这个麻烦尽快按下去。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姑娘若是不急,不如随本官到那边酒楼上慢慢说?”
“正好也到了用饭的时辰。”
沈穗穗抬眼看了他一眼,露出一副犹豫又害怕的神情,然后怯怯地点了点头。
胡文远心里头松了一口气。
大庭广众之下他不好施压,可到了包厢里,关起门来,那就由不得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