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厅堂里那股压抑的氛围被沈穗穗甩在身后,可她的后背一直绷着,直到跨出刘家大门、日光重新落在她脸上的那一刻,才微微松了半寸。
可她前脚刚踏出大门,后脚院子里就爆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耀光!我的耀光!你睁眼看看娘啊——你们这一群胡说八道的!他怎么会死?!我儿子怎么会死?!”
那声音尖利得几乎不像是人发出的,像是从地狱而来的嘶吼声音。
听得人后背发紧。
刘家夫人悠悠转醒,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扑向站在床边的自家丈夫,双手攥着他的衣襟又捶又打。
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腔调:“你!你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咱们的耀光就那么走了?!”
“他是你亲儿子啊!你怎么能——”
刘家老爷被她扯得衣襟都歪了,面色阴沉得能滴出墨来。
他抬手攥住了她的手腕:“够了!你以为我不心疼?那是我唯一的儿子!”
刘家夫人的哭声顿了一瞬,又涌上来,像是决了堤的水、
“那你为什么要把那沈家姑娘放走?!她肯定有办法的——她肯定——”
“你知道那沈家姑娘给县令送了什么东西么?”
刘家老爷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沉得压人。
“琉璃盏。那是连陛下宫里头都未必有多少的东西,她一个乡下丫头随随便便就能拿出来。”
“她背后的人脉,是你我能得罪得起的么?”
“怕是那将军府小少爷来这就是为了这丫头。”
刘家夫人怔了一下,可那股子丧子之痛压过了理智,她梗着脖子喊。
“那说不定就是她走了狗屎运捡来的!谁知道是不是从什么地方偷——”
“你给我闭嘴!”刘家老爷猛地甩开她的手。
他看着她那张因为哭喊而涨红的脸,冷笑了一声。
“你若是觉得那东西是捡来的,那你就当她是个运气好的乡下丫头。可我不赌。”
他整了整被扯乱的衣襟,语气慢慢冷了下来,像是在说一件跟他已经没有关系的事。
“儿子没了就没了。我今年才四十出头,又不是不能生了。”
“你若生不了,我大可以从外头抬几房小妾进来。”
“再不然,从旁枝过继一个到名下,也照样是刘家的香火。”
刘家夫人彻底愣住了。她脸上的泪还挂着,可那双因为丧子而失焦的眼睛,慢慢地恢复了清明,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
刘家老爷看了她一眼,没有再理会她的反应,转身往门口走了几步。
临出门前丢下最后一句话,声音不高,却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不怕没儿子。”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刘家夫人坐在床边,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了下来,砸在手背上,无声无息的。
沈穗穗走出刘家大门的时候,沈根柱在门口等着。
他坐在门槛边上的石墩上,手里攥着一根草茎有一搭没一搭地划着地面。
一听见门响就立刻站了起来,看见她全须全尾地出来,脸上的褶子明显地松了一松。
他原本是打算进去找她的,可出门前沈穗穗交代过——若是一个时辰她还没出来,就去县令府上找人。
那是他这辈子连亲爹都没见过几次的大官,若不是临行前自家老爹反反复复交代了好几遍“听穗穗的安排”。
他是真不想应下这个差事。好在她出来了。
自己不需要去找县令。
沈穗穗走到他面前,语气带着几分过意不去的客气:“辛苦沈大哥了。难得来一趟镇上,有没有什么要采买的东西?趁着天色还早,去办了吧。”
她说着,已经从袖口里摸出一串铜钱递了过去。
沈根柱连忙摆手,粗糙的手掌在衣摆上擦了又擦,像是怕接了她的钱会弄脏似的。
“不不不,昨儿个住客栈就已经占了沈丫头的大便宜了,怎么还能让你破费——”
他话说到一半,一道声音从街角那边不紧不慢地传了过来。
“你倒是跑得快。”
沈穗穗抬头,看见谢聿澈正站在几步开外,抱臂靠在墙边,不知道来了多久了。
沈穗穗有些意外:“小少爷怎么来了?”
谢聿澈没有回答她的话,反倒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没事?”
沈穗穗愣了一下,对上站在谢聿澈身边王顺的视线。
随即明白过来他是听说了刘家的事。
她摇了摇头,语气放轻了些:“没事。多谢小少爷惦记。”
怪不得刘家会那么快把自己放出来,看来是看在将军府的面子上。
谢聿澈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
沈穗穗朝旁边使了个眼色,王顺立刻会意,几步走到沈根柱面前。
笑呵呵地搭上了他的肩膀:“大哥,您是要买什么东西?”
“我熟,我带您去。”沈根柱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被王顺半拉半拽地带走了。
谢聿澈:“不过我倒是有几分好奇——你从那姓刘的手里出来,是怎么做到的?”
“我来的时间虽然不长,可也看得出那姓刘的是个狠角色。寻常人落到他手里,不脱层皮是出不来的。”
沈穗穗心里头飞快地转了一圈。
她在刘家说过那些药是将军府那边来的,这事儿若是穿帮了,自己的麻烦不会少的。
她得把这话圆上
“大约是因为小少爷您来了镇上,刘家多少要顾忌些脸面。”
谢聿澈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辣椒呢?”
沈穗穗:不问这个话题好。
“在客栈里。”
“你倒是心大。”
谢聿澈诧异的看着沈穗穗,“那些辣椒可不算便宜。”
“事先说好,若是辣椒少了,沈穗穗可…可是要给自己退钱。”
沈穗穗想着镇上的房子还是得早点弄好。
放在客栈里万一有人进去那就都是漏洞。
迈进客栈门槛的时候,刘桂英和林三妹正坐在堂厅里等着,两个人面前各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像是都没有心思喝。
刘桂英一看见她进来,几步就迎了上来,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扫了两遍,像是要确认她有没有少一块肉:“穗穗!怎么样?没出什么事吧?”
沈穗穗:“一切都顺利。大伯母,等我一下,过一会儿咱们就走。”
刘桂英这才注意到站在沈穗穗身边的白色锦袍的少年身上。
她虽然没见过这人,可那身料子、那股气度、还有腰间那枚成色极好的玉佩。
在这小镇上除了将军府那位小少爷不会有第二个人。
她站在那儿,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摆,张了张嘴想行礼又不知道怎么行,脸上的神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
沈穗穗看出了她的局促,赶紧侧身把谢聿澈往楼梯口的方向带了一步。
“小少爷,楼上请。”
她私心不想让大伯母给一个比自己小一辈的少年人行礼。
谢聿澈倒是没注意到这些弯弯绕绕,跟着她上了楼。
到了客房门口,沈穗穗停下脚步,侧身挡了一下门:“小少爷稍等,我进去拿一下东西。”
她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带上,然后握住脖子上的那块玉。
身子一轻,再一重,不过几息的功夫,她已经拎着一只沉甸甸的布袋重新站在了房间里。
谢聿澈在沈穗穗消失的瞬间和身边那个侍卫的对视。
这一位是家里养的高手,和他对视一眼。
谢聿澈可以确定,这屋子里刚刚绝对没有人,他没有听错。
门在这时候被从里面打开了。
沈穗穗拎着那只鼓鼓囊囊的布袋走出来,看见谢聿澈和侍卫都站在门外发愣。
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一把把谢聿澈拉进了屋里。
指着那装着辣椒的木箱子。
“辣椒就在这儿了,小少爷点点数。”
谢聿澈的注意力立刻被那袋辣椒吸了过去,暂时压下了心头的疑虑。
他走到桌边,伸手抓了一把辣椒翻了翻,确认成色和干燥程度都跟上次一样好。
便开始一样一样地清点。
自己是钱多,但不是傻,尤其买着辣椒的钱大哥后来送来了。
这是自己第一次被大哥认可,绝对要做到尽善尽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