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穗穗站在旁边看着他清点,忽然注意到他方才抓过辣椒的手正无意识地抬起来,往眼角蹭了一下。
嘴比手快,喊出声:“等一下!别——”
晚了一步。谢聿澈的手指已经碰到了眼角。
下一刻,一股火辣辣的灼烧感猛地窜上来,眼睛瞬间就被逼出了眼泪,泪水哗哗地往下淌,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一边“嘶”地抽气一边往后退了半步,袖子也来不及抬,只能狼狈地眨着眼,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这——”
沈穗穗赶紧从桌上摸了一只干净的水杯递过去,忍着笑声音却还是泄了些抖。
“用水冲一冲就好了……我方才就是想喊你别用手碰眼睛。”
谢聿澈接过杯子,手忙脚乱地往脸上泼了水,又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眼眶还红着,瞪着沈穗穗的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怨气。
沈穗穗把目光移开,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看见。
东西清点完毕之后,谢聿澈的侍卫放下了手里的册子,抬起头来:“小少爷,数目都对。不过——”
他顿了一下,把桌角一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拿起来,放在桌面上打开,“好像多了一样东西。”
沈穗穗凑过去一看,那油纸包里躺着一小把暗红色的颗粒,比辣椒籽大些,表面带着细细的纹路,形状圆润,在烛光下泛着深浅不一的棕红色泽。
沈穗穗认出了这东西——花椒。
随即反应过来,大约是裴凛川让人准备辣椒的时候顺手塞了些花椒进来,她也没细看就一并带过来了。
她本来想说“这大约是拿错了”,可话还没出口,脑子里就转过了另一个念头。
花椒在冬天的用处,可比辣椒更多。辣椒是驱寒发汗的,而花椒不仅能驱寒,还能祛湿、暖胃、缓解关节酸痛,对于北境那种湿冷入骨的地方来说,这东西比辣椒还要对症几分。
而且花椒还能入菜,做成花椒油、花椒盐,哪怕只是洒在热汤里,也能让一碗寡淡的热水变得暖人脾胃。
她抬眼看向谢聿澈,语气里多了一层认真,把花椒的用处一样一样地说了一遍。
谢聿澈原本还在揉着眼角,听着听着,那只手就放下了,目光落在那一小把棕红色的颗粒上,久久没有移开。
谢聿澈的目光在那把花椒上停留了好一会儿,脑海里全是北境将士们围着热汤暖过来的模样。
“这个,我也要。有多少我要多少。”
沈穗穗点头应了:“可以。”
谢聿澈很想问沈穗穗这些东西到底哪里来的,但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想起军师临走前反复叮嘱不要问沈穗穗东西来了的。
“那这批东西,什么时候能到?”
“还是老规矩,分批给。”沈穗穗算了一下时间,“我先把手头这批备齐,后续的量你提前跟我说,我慢慢补上。”
最近花钱实在太快了。买铺子、打点上下、给王顺的跑腿费、给沈大柱的食宿钱,桩桩件件都是从她口袋里流出去的银子。
往后想在镇上站住脚,前期少不了还要再花一笔。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包花椒,觉得这东西来得正是时候。
既能帮北境的将士解燃眉之急,又能让她的钱袋子重新鼓起来,两全其美。
谢聿澈没有再追问别的,只是伸手把那包花椒仔细地重新包好,揣进了自己怀里。
事情谈妥之后,沈穗穗下了楼。
刘桂英和林三妹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沈大柱也正好从街角那边回来了,手里拎着几个用麻绳捆好的纸包,大约是方才王顺带着他去买的东西。
几人没有再耽搁,坐上牛车,沿着来时的路往村子的方向走。
晚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息,把一天的紧张都慢慢吹散了。
牛车到了村口的时候,沈大柱本来打算直接把她们送到家门口。
沈穗穗却在路过村长家院门的时候喊了一声停,然后拎着自己的东西下了车,转头对沈大柱笑了一下:“沈大哥,就送到这儿吧。剩下的路我自己走回去就成。”
沈大柱坐在车辕上,有些不明所以:“这都到了村口了,不差这几步路,我送你——”
“不用不用,”沈穗穗摆了摆手。
“我大伯腿伤了之后不爱见外人,您要是过去了,他还得强撑着精神跟您说话,反倒不自在。改日等大伯好些了,再请您来家里坐。”
自家秘密最多,上什么门,都别上门。
沈大柱听了这话,倒也没再多想。
沈大牛摔断腿之后心情一直不好,不想见外人很合理,换做自己也不想别人看到自己这么狼狈的样子。
他点了点头,进了自家的院子。
她不知道的是,沈大柱回到家之后,把今日住客栈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跟自家老爹说了一遍,连沈穗穗给了多少银子、住在哪家客栈、住的是什么样的房间都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村长听完之后,可是把自家儿子好好收拾了一顿。
“你一个当长辈的到底是怎么好意思占人家小姑娘那么大的便宜的!”
回家的路上,日头已经偏西了。
刘桂英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沈穗穗和林三妹并肩落在后头几步远的位置,远远地就看见自家院门口那道坐在轮椅上的身影。
沈大牛不知道在门口等了多久,一瞧见她们三个人影出现在村道尽头。
两只手立刻推上了轮椅的轮圈,轮椅的木头轮子在泥地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辙痕。
刘桂英也看见了,步子更快了几分,几乎是跑着迎了上去。
沈穗穗放慢了脚步,伸手拦了一下林三妹:“咱们走慢些,让他们先说说话。”
林三妹乖乖地点头,两个人就在村道中间慢悠悠地走着,看着那对老夫老妻在院门口抱在一起。
隔着几步远,沈穗穗隐约看见大伯母的耳朵尖是红的,在暮色里像两片被晚霞染过的叶子。
她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没有走快。
等她们走到门口的时候,刘桂英已经松开手了,脸上的薄红还没完全退下去。
嘴里却已经换了一副利落的腔调。
“行了行了,回来了就好,穗穗也累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沈大牛看了一眼沈穗穗脸上那层遮不住的倦色。
“先进去歇着。灶上给你留了热水。”
沈穗穗进屋之后往床上一躺,头沾到枕头的瞬间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她吸了吸鼻子,一股熟悉的、酸辣醇厚的香味正从堂屋那边飘过来,顺着门缝往屋里钻,丝丝缕缕的,暖融融地往胃里勾。
沈穗穗翻身坐起来,穿好鞋子走出去,果然看见堂屋的桌上已经摆好了一只大碗,碗里正是那天没吃完的酸菜鱼。
沈大牛坐在轮椅上,看见她出来,主动解释了一句:“那一日你走得急,鱼没吃完,我搁在井水里吊着,这两日倒也还好好的,没坏。”
沈穗穗看了一眼那碗鱼,还真不担心这东西坏了。
预制菜嘛,别的不多,防腐剂最是管够。就算不搁井水里,放个三五天也未必会坏。
看其余的人都没有坐下,知道他们是在等着自己。
“大伯母,三妹,都来坐下吃吧。”
酸菜鱼的分量不小,原够三四个人吃的。可之前沈穗穗和沈大牛已经吃过一轮,剩下的本就不算太多。
林三妹坐在桌边,筷子伸了几回,夹了两块豆腐之后就悄悄放慢了速度。
几次都只是夹起碗里的白米饭,蘸一点汤汁就送进嘴里。
沈穗穗抬眼看了她一下,开口问了一句:“三妹,吃饱了?”
林三妹立刻放下筷子,动作快得像是在掩饰什么,脸上的红从脖子根一路烧到了耳朵尖。
声音也有些慌乱:“饱、饱了!我吃饱了!”
她一边说一边把手缩回桌下,内心不安,觉得自己是不是吃的太多了。
沈穗穗弯了一下嘴角,也不拆穿,只朝着她俏皮地眨了一下眼。
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小秘密:“没吃饱就是没吃饱,我也没吃饱。”
林三妹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她,像是没反应过来。
沈穗穗已经转身走到灶台那边,从柜子里翻出一包还没有拆封的酸菜鱼调料包来,在手里扬了扬:“今天让你看看,这东西是怎么变的。”
她起锅烧水,把调料包撕开倒进锅里,金黄的汤汁在锅底翻滚起来,泡椒和酸菜的气味随着热气升腾,铺满了整个屋子。
她又利落地从案板上切了几块豆腐,轻轻推进锅里,汤面翻涌了一下,又安静下来,豆腐块在汤汁里上下浮动,吸饱了金色的汤色。
她盖上锅盖,等了一会儿,掀开的时候,蒸汽腾地散开,满屋子都是那勾人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