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聿澈:“你为什么不早说”。
沈穗穗内心无语,你给我说话的时间了吗?
“我的错,下次一定先说明白。”
大夫已经顾不上追究药是怎么来的了,他一把扣住谢聿澈的手腕,两指搭上脉门,眉头紧锁,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屋里安静了几息,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谢聿澈还没完全平复的呼吸。
大夫的眉头渐渐松开了,又搭了一会儿,最后松开手的时候,面上那层紧张已经明显褪下去了几分。
他转头看了沈穗穗一眼,目光里的警惕褪了下去。
谢聿澈也感觉到了。
那股从胸口深处一直压着的闷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托住、然后缓缓地抽走了。
谢聿澈活动了一下手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像是有些不敢相信似的,又抬头看了看沈穗穗。
语气里带着一层认真的、:“这东西,还有多少?能不能多做些?”
“若是有这种药,军中那些因为伤寒、伤风、伤口发炎而倒下的人——”
沈穗穗一听“军中”两个字,就知道要糟。
她赶紧抬手打断了他:“这药我也是刚得来,手里没多少量。”
“我得先回去问问那条路子还能不能拿到更多。”
谢聿澈坐直了些,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已经看到了一大片崭新的可能:“价钱不是问题。你就算要黄金,我也能给你凑。”
“如果这边不够,我直接写信回将军府,让他们从京城的账上调银子过来。”
沈穗穗嘴上应着“我会去问的”,心里头却已经开始发愁了。
退烧药这东西放在战场上确实好用,可一旦拿出来,要面对的就是无穷无尽的需求。
这合适吗?
而且这种事情,救了一个人是功德,可若是救了一百个却因为供应不上而害了一个。
旁人是不会计较她救了多少人的,只会计较她害了多少人。
她不想到头来落一个吃力不讨好的结果。
谢聿澈看出了沈穗穗眼底那层不太情愿的神色。
“对了,我听说你最近在打听人参和澄心堂纸的事?”
沈穗穗没有否认。
谢聿澈靠在枕头上:“这两样东西,在这小地方不好找。可京城遍地都是。你要多少,我都能给你弄来。”
沈穗穗听了这话,心里头确实微微动了一下。
可她知道这世上没有白给的好处,他愿意帮她弄这些东西,无非是希望她能拿出更多的药来。“小少爷好好养病,改日我再来探望。”
她说着就转身要走。
谢聿澈忽然伸手揪了一下她的袖子,力道不大。
“你先别走,我还有话跟你说。”
沈穗穗被他拽得站住了脚,正想回头说一句“改日再说”。
袖口里那枚一直好好揣着的检测仪忽然滑了出来,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沈穗穗的脑子空白了一瞬,随即涌上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被看到了怎么办”,而是秦墨那句“短期内不会再有第二个”。
她几乎是立刻蹲下去,把那枚检测仪捡起来,翻转着检查了一圈。
确定没有任何的破损。
沈穗穗这才松了口气,拿袖子擦了擦上面并不存在的灰。
谢聿澈靠在床头,把沈穗穗刚刚的样子看了一个分明,好奇的询问:“这是什么东西?”
沈穗穗把检测仪收进怀里,没有回答。
她看了一眼旁边还站着的那个老大夫,谢聿澈立刻会意,朝大夫挥了一下手。
“先生,您先到外头歇一歇。我有话要单独跟沈姑娘说。”
大夫张了张嘴,目光在沈穗穗怀里那枚检测仪外壳上残留的微光上停留了一瞬,明显是想留下来看看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可旁边的几个护卫已经无声地上前了一步,大夫叹口气,提起药箱走了出去。
谢聿澈直起身,靠回床头:“好了,现在没有旁人了。你能告诉我,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了吧?”
沈穗穗在床边坐下,把那枚仪器托在掌心里,想了想:“这东西可以测出周围有没有藏着不好的东西。”
“比如——有些东西看着正常,闻着也没味道,可若是对人有害,它就能觉察到,还会用声音提醒你。”
谢聿澈的目光落在那枚仪器上,像是看什么新奇玩意儿似的,目光在磨砂黑的机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
“那……你帮我检查检查?看看我这屋子里头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沈穗穗斜了他一眼:“你就这么不盼着自己好?”
“我就是好奇它到底有多大用处。”谢聿澈笑了笑。
“万一真查出来什么,也算是防患于未然了。”
“那要是查不出来呢?”沈穗穗问。
谢聿澈想了想:“那就去买些毒药来试试。看它能不能第一时间发现。”
沈穗穗听了这话,倒是难得地没有反驳。
这倒是个好法子,省得她自己花钱去买毒药来测试了。
她站起身,把仪器打开,握在手里,从门口开始慢慢地往里走。
一开始仪器安安静静的,连一丝动静都没有。
她走了一圈,停下来看了显示屏一眼,又走了一圈,抬头看向谢聿澈,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好像……没什么问题。”
国家给的东西不需要质疑,但若是可以在这一位大少爷面前露一手倒也不错。
仪器忽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短促的“嘀”声。
沈穗穗的脚步顿住了。谢聿澈也坐直了身子,目光紧紧盯着她手里的仪器:“……怎么了?”
沈穗穗低下头看了看屏幕,又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周围,语气放轻了些:“可能……是开太久了,有点问题。”
她嘴上这么说着,可不管是她还是谢聿澈,两个人眼底那层方才还轻松随意的神色,都已经无声无息地褪了个干净。
谢聿澈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你往我这边走走。”
沈穗穗依言往前迈了两步。仪器发出的嘀声比方才清晰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逐渐锁定。
她继续往前走,越靠近床边,那声音就越明显,从若有若无的细响变成了清晰可辨的提示音。
可当她走到床沿的时候,仪器的声音并没有达到最高点——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岔开了似的,声音的方向偏向了床头一侧。
沈穗穗顺着那声音的方向慢慢地移动着仪器,最后,停在了床头那只香炉面前。
仪器发出一阵极其尖锐的、几乎要刺穿人耳膜的鸣响,像是把所有的警报都拧到了最大的一格。那声音锋利得像要撕开人的脑袋。
门外的侍卫几乎是同一时间涌了进来,刀光在日光里一闪,齐齐朝着沈穗穗的方向压了过来。
“住手。”谢聿澈开口。
所有侍卫的脚步同时顿住了。
谢聿澈看向沈穗穗,目光落在她手里那枚还在微微震颤的仪器上,语气沉沉的:“查到了什么?”
沈穗穗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又抬头看了看那只香炉,声音有些发紧,但还稳得住:“仪器显示的红色警示……说明这里面有重要的毒源。具体是什么,我不清楚。”
毕竟只是一个最简单的便携式仪器,能够检测出就不错了,过多的要求就是为难人。
谢聿澈没有犹豫,立刻吩咐人把方才那位老大夫重新叫了回来。
大夫被侍卫领着快步走进来的时候,路过沈穗穗身边,脚步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方才那阵尖利的声音他隔着一道院墙都听见了,虽然没有亲眼看到那仪器是怎么响的。
已经足以让他判断出——这间屋子里发生了不太寻常的事。
他走到床头,弯腰端起那只香炉,放在窗前的桌子上,又取了一根银针探进香灰里搅了搅。
银针拔出来的时候,针尖泛着一层暗沉的颜色,不算深,可在日光底下清清楚楚。
大夫又凑近闻了闻香灰的气味,眉头越皱越紧,最后直起身来,语气带着一种已经确认之后的凝重:“这里头掺了红信石。”
“红信石?”沈穗穗抬起头。
“这是什么东西?”。
大夫看了她一眼,语气低沉:“红信石,就是砒霜的矿石。碾碎了混在香灰里,烧出来的烟气无色无味,可若是日日吸入——”
他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完,可屋子里的人都已经听明白了。
谢聿澈靠在床头,面色没有太大的波动,可攥着被褥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他让人把负责每日点香的丫鬟带进来。
那丫鬟跪在地上,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谢聿澈没有看她,声音不高不低地问了一句:“香炉里的料,是从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