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穗穗看了他一眼,转而打量起这家万福楼的装潢来。
窗边的位置确实不错,光线从糊了明纸的窗格子里透进来,落在桌面上,把白瓷茶盏的边沿照得温润通透。
沈穗穗靠在椅背上,在心里头默默地感慨了一句,果然是有钱。
她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肚子已经开始不争气地叫了。
她坐直了些,看着大堂里来来往往的托盘,有些纳闷:“这里的上菜速度这么慢的吗?”
王顺:“这不算慢了。万福楼在镇上算快的了,您要是去别家。”
“等上一个时辰也是常有的事。”
沈穗穗也是,毕竟这里没有预制菜,开不起来啊。
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托盘终于端上来了。
第一道菜是一尾清蒸鲈鱼,躺在细白的瓷盘里,鱼身上铺着姜丝和葱段,浇了滚油,香气直直地扑过来。
第二道是拌好的菠菜,嫩绿嫩绿的,淋了一层浅褐色的酱汁,确实没有放蒜。
最后是一碗清汤,汤色澄澈,飘着几朵薄薄的蛋花和细如发丝的笋丝。
沈穗穗盯着那几道菜,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没忍住,转头看向王顺,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别告诉我这真的就是——”的难以置信:“所以那个‘春水跃金鳞’就是清蒸鲈鱼?‘翡翠堆雪’是菠菜?‘云裳玉带羹’是蛋花笋丝汤?”
王顺已经夹了一筷鱼肉送进嘴里:“对。好的菜名不才能卖上价。沈小姐的软玉不也是这样吗?”
沈穗穗觉得王顺说的还挺有的道理的。
沈穗穗夹了一筷子鱼肉送进嘴里。
鱼肉嫩滑紧实,有股清甜的回甘,一尝就是活杀的,火候也掐得刚好,多一分则老,少一分则生。
她又嚼了两下,把筷子搁下了。
好吃是好吃的,可也就只是好吃而已。
比起她那些用现代调料包做出来的东西,这味道确实差了不少。
对面的王顺倒是吃得格外投入,筷子几乎没有停过。
沈穗穗看着他低头扒饭的模样,又看了看他额角那处刚包扎好的伤口,开口问了一句:“好吃么?”
王顺抬起头来,嘴里还含着半口饭,含糊地应了一声,咽下去之后才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当然好吃。”
“刘家做人确实不怎么样,可他家请的厨子和用的食材,都是顶尖的。”
王顺放下筷子,拿袖子擦了擦嘴角,靠进椅背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已经把方才那顿饭的满足感都消化到骨头缝里了。
他看了一眼沈穗穗,语气带着几分自嘲的坦诚:“您可别看我方才点菜的时候挺像那么回事,其实也就是跟着家里人来过一回。”
“那还是好些年前了,我爹托人办成一桩事,高兴,带我们来开了回荤。”
“打那以后就再没进来过了。”
他顿了顿,伸手指了指桌上那只已经空了大半的白瓷盘:“这家酒楼,确实不便宜。”
沈穗穗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只空盘子上,随口接了一句:“不便宜?我刚才不是只付了一两银子么?”
王顺手里的筷子却顿住了,他抬起头来看沈穗穗的时候眼里全是诧异:“……您觉得,一两银子就够了?”
沈穗穗被他问得有些莫名其妙:“我不是只拿了一两银子出来么?那店小二不就收走了?”
王顺沉默了一瞬:“沈姑娘……那个店小二,多半以为那一两银子是打赏给他的。”
沈穗穗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脑子转了好一会儿才接上他这句话的逻辑。
“一两银子……当打赏?你们镇上的人手都这么松的?”
王顺一脸无奈:“来万福楼吃饭的,大多不是寻常人家。”
“出手阔绰的主顾多了去了,给店小二打赏个几钱银子是常有的事,一两银子虽然不算少,可也不算稀奇。”
沈穗穗:“可我又没说那银子是打赏吧?”
王顺:“沈姑娘,你该不会是不打算给。这……”
“你别管,我自有分寸。”
沈穗穗:“结账。”
店小二很快就过来了。
店小二脸上的笑纹不变,自然地伸出手来。
“一共三两银子。”
沈穗穗拿出二两银子。
店小二脸上的表情僵硬一瞬。
“这位姑娘,我刚刚说的是三两。”
沈穗穗一脸无辜:“刚才那一两银子不是已经给了么?”
店小二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姑娘,那一两银子……您不是给的赏钱么?这顿饭钱可还没结呢。”
沈穗穗靠在椅背:“我什么时候说过那是赏钱了?”
“我进门的时候把银子放在柜台上说的是‘把你们这儿的特色菜都上一遍’,可没说过‘多的不用找了’。”
店小二的脸终于绷不住了,嘴角的笑意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硬生生地拉平了。
“姑娘,咱们万福楼一向是这个规矩——”
“你们楼里的规矩,是你们楼里的事。”
“我进门的时候没人告诉我还有这一条。”
沈穗穗的声音不大,却正好足够让旁边几桌的食客听个清楚。
“我是来吃饭的,不是来替你们店小二发月钱的。”
旁边几桌已经有人放下了筷子,目光若有若无地往这边飘。
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也有人附和着说了一句“就是,我们来吃饭的时候也没人说要先给赏钱啊”。
“可不是嘛,我还以为就我不知道这规矩。”
不少人闹了起来。
店小二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绿了。
他站在原地,手里的托盘端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最后只能压低声音,语气又急又闷地吐了一句:“……您这么大张旗鼓的,也就是小气罢了。”
沈穗穗站起身:“对,我就是小气。可小气的人,银子在自己手里揣着呢。”
她说完看了王顺一眼,侧身绕过桌子,朝门口走去。
王顺赶紧站起来跟了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万福楼的大门,日光重新落在他们身上,把方才那股子压着的闷气一并晒散了。
走出去好一段路,王顺才侧过头来看了沈穗穗一眼,脸上那层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震住了,半天都没说话。
沈穗穗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偏头问他:“你那么看着我干什么?”
王顺挠了挠后脑勺,语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斟酌。
“我就是在想……您以后还要嫁人呢,这名声——”
沈穗穗摆了摆手,语气利落得像刀切萝卜。
“名声不打紧。我家里死得就剩我一个了,以后是要自己顶立门户的人。”
“若真要嫁人,那也是招人入赘,谁管我名声好不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步子没慢,像是早就把这件事想过很多遍了。
古人常说嫁人生子凶险,她一个两辈子加起来多活了不少年的人。
怎么算都不觉得那是一条非走不可的路。
王顺跟在她身边走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她方才那番话,半晌才说了一句:“……您倒是个想的开了。”
沈穗穗:“对了,万福楼的生意那么好,你眼红么?”
王顺一愣,随即苦笑了一声:“眼红有什么用?人家有门路有靠山,我一个小客栈的店小二,能有什么办法?”
沈穗穗弯了一下嘴角:“我之前答应过你,会让你家客栈的生意好起来。这话还算数的。”
王顺的脚步顿了一下。
沈穗穗在他开口前先说:“方才那顿饭,你应该还没吃饱吧?”
沈穗穗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走,带你尝尝我的手艺。”
沈穗穗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刘桂英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