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以前我做梦都没敢想过,咱们能住到镇上去。”
刘桂英把一根择好的菜扔进筐里
“现在日子过成这样,有时候半夜醒来我都觉得跟做梦似的,还得掐自己一把才敢信。”
沈大牛:“是啊,这日子便是神仙来了,我也不换。”
屋子里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砰”的一声。
沈大牛:“听起来像是穗穗房间那边的动静。”
刘桂英早已放下菜站起来了。
“我过去看看。”
推开门的一瞬间,她就看见沈穗穗整个人歪在床上,上半身陷进被褥里,两条胳膊松松地垂着,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似的。
那张脸上的红得不正常,从脖子根一直烧到了耳尖,像刚从热水里捞出来。
刘桂英的步子一下子就快了,几步走到床边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烫,但不是发烧的那种烫,是那种累过头发出来的热气,隔着半寸都能感觉到。
“穗穗?穗穗你怎么了?”
沈穗穗的嗓子此刻就像是被火烧火燎一般,根本说不出半句话,她觉得自己需要再缓缓。
但沈穗穗没有说话,却让刘桂英误会了。
“他爹!你赶紧去叫个大夫来——”
沈穗穗动了动,像是想翻身,但胳膊酸得使不上劲,只勉强侧过头来,声音低得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大伯母……我没事,就是太累了。”
刘桂英的手还搭在她额头上没放下来:“你去那边从来没累成这样过,今天到底怎么了?”
沈穗穗闭上眼,沉默了一会儿,她脑子里还在回放方才训练室里那些画面。
枪声在封闭空间里来回撞,震得耳朵嗡嗡响,她端着那柄手举起又放下、举起来又放下,反反复复不知道多少回。
她怀疑裴凛川是不是把什么审讯手段偷偷用在了她身上,不然怎么练个枪能练到看见太奶?
“就是……练了点东西,有点过头了。”
声音艰难的从嗓子眼中挤出来的。
她开口的时候嗓子还是哑的,“大伯母,我想睡一会儿,晚饭不用叫我了。”
她的声音又低了几分。
喉咙里更难受了,只是她现在就想躺着,水也不想喝。
刘桂英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看到沈穗穗脸上的红色渐渐褪去,整个人的情况也好转不少。
最终还是退了出去。
外头沈大牛还坐在轮椅上,看见她出来,目光立刻跟了过来。
侄女大了,他不适合进去。
刘桂英摇了摇头:“人没事,就是累得狠了,说话都没力气。”
沈大牛沉默了一瞬:“那地方,她以后还是少去得好。”
刘桂英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手里重新拿起那根没择完的青:“她答应夫子那桩寿宴还没办完。”
沈大牛:“等那件事了了,就跟她说吧。”
刘桂英沉默了一会儿,手里的活顿了顿。
“可你的腿……还没好。”
沈大牛:“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腿好不好的,又有什么要紧?”
“我这一辈子该受的苦都受过了,现在能看到家里日子过成这样,心里头已经没什么放不下的了。”
“可若是因为我这把老骨头,让在穗穗在那头吃了亏、受了罪,我这把老脸,就没法下去见弟弟弟媳了。”
刘桂英手不自觉的用力。
一低头手里的菜梗,已经被她掐断了好几截。
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等夫子的寿宴办完,我就跟她说。”
沈穗穗再睁眼的时候,窗外已经月上中梢了。
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屋外安安静静的,只剩下虫鸣和风翻墙头的声音。
她揉了揉肚子——饿,饿得有点发慌。
不过这个点家里人肯定都已经睡了。
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披了件外衣摸去灶屋。
这时候就不得不提现代社会的便利了,发电机一开,水壶一烧,泡碗面吃就能回去接着睡。
结果灶屋的角落阴影里,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蜷在那儿打瞌睡。
林三妹的脑袋一点一点的。
在林三妹的脑袋要直接掉下来的时候,沈穗穗上前把人的脑袋拖住。
林三妹猛地一激灵,抬头看见是她,立刻就站了起来,声音带着刚醒的啥呀:“穗穗姐你醒了?大伯母说你没吃晚饭,我、我怕你半夜饿了……”
她弯腰打开灶台上那个一直温着火的砂锅,露出里面还冒着热气的小米粥,旁边碟子里还搁着两个馒头和一个水煮蛋。
“你先吃这些垫垫,我再给你煮碗面,面我已经擀好了……”
她说着就要转身去拿柴火,却因为坐得太久,刚站起来就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沈穗穗伸手扶了她一把,把人按回凳子上:“行了,这些够我吃了。大晚上的吃太多容易积食,你坐着。”
她在灶台边坐下来,端过那碗还温着的小米粥喝了一口,米油稠稠的,暖融融地滑下去,把胃里那点空落落的难受慢慢熨平了。
她喝了几口粥,随口问了一句:“下午那本识字书,你看得怎么样了?”
林三妹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像是早就等着有人问这一句似的:“我认了好几个字!”
她掰着手指头数,“人、口、大、小、田、木……还有‘一’和‘二’。”
她每数一个字就抬头看沈穗穗一眼,眼里的光比灶膛里的余火还要亮几分。
沈穗穗瞧着她的样子,还是个孩子呢,这样子就是在问自己要奖赏。
沈穗穗忍不住想起自己上辈子见过的小孩,认识几个字跟要了他们命一样。
人和人之间的差别有时候真说不清楚,都是小孩子,养法差了这么多,路也就差了这么多。
有些人所嫌弃的却是旁人求而不得的存在。
沈穗穗把碗底最后一口粥喝干净,把空碗搁在灶台上,转头看了林三妹一眼:“你认字很快。以后白天没事就翻翻那本书,有不懂的攒着问我。”
林三妹乖乖应了一声“好”,末了还补了一句:“我一定会努力的,记住了。”
林三妹嘴上应得乖巧,但心里想的完全是相反的事情。
穗穗姐那么忙,自己最好还是少去打扰她。
昨晚沈家婶子的话她听在耳朵里了,说是女主累得连晚饭都没吃就睡了。
她不想成为别人的负担。
第二天一早,沈穗穗收拾好了打算出门,今天王顺那边客栈上架泡面,是头一天,那边特地邀请她过去。
自己肯定是过去的。
路过偏屋的时候看见林三妹还窝在窗边捧着那本识字绘本,手在绘本上划过,还在描摹着图上的文字。
沈穗穗站在门口喊了她一声。
林三妹立刻抬起头快步跑到她面前,仰着脸问:“穗穗姐,是不是有什么要我帮忙?”
“没有。”沈穗穗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书,又看了看窗户透进来的光。
虽然天亮了,但屋里还是偏暗,那点光落在纸页上只够勉强看清字迹。
沈穗穗皱眉。
“你不能一直闷在屋里看书。光线太暗,对眼睛不好。”
林三妹:“没事的,这点光以后很好了,这里窗户糊窗的纸好,亮度都好了不少。”
“以前在家里的时候,比这还暗的光我娘都能做刺绣,绣花针可比书上的字小得多了。”
沈穗穗看了她一眼:“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自己养孩子,不是那种凑合着糊弄的养法。
“今天跟我出去走走。”沈穗穗把门拉大了一些,侧过身等她出来,“去看看别人家开业的热闹。等咱们自己铺子开张的时候,怕是要比他们那儿还热闹些,到时候不能手忙脚乱的。”
林三妹原本还想再推一推,刚拿到书本正是读书识字热情最高涨的时候。
可听到“自铺子开张”几个字,她脸上的表情立刻就变了。
她合上书,站直了身子:“那我去。”
林三妹心里清楚,书能慢慢读,可日子不过好,读再多的书也是空谈。
她不想因为自己拖累家里的生意。
沈穗穗看着她那副突然变得坚定的入党的神情。
虽然内心不太清楚她心里在盘算什么,但见她不再抗拒出门,也就没再多问。
走出院门的时候,头顶那层薄薄的云正巧散开,日光一下子铺了下来,明晃晃地落在街面上。
沈穗穗眯了眯眼,心情也跟着敞亮了几分。
瞧着两边的热闹,忽然想起自己来了这边这么久,好像还真没有好好逛过这条街。
王顺那边开业的时辰还早,她也不赶时间,便放慢了步子,沿街一家一家地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