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凛川把车停进车位的时候,天还没全黑透。
西边还剩一线没来得及收走的橘红色,挂在楼群缝隙里,像是什么人随手搭在那里忘了收。
他关上车门的时候难得觉得心情松快了一些。
这段时间几乎天天加班,能在这个点回家,已经算是意外的收获了。
他正打算往单元门的方向走,目光却被楼下一道身影绊了一下。
一个年轻人站在单元门口的灯柱旁边。
穿着一件颜色鲜亮的印花衬衫,领口敞着,脖子上挂了一根金属链子。
他手里捏着一部手机,正低头在看什么,时不时抬头往楼上看一眼。
裴凛川走近的时候,那人也正好抬起头来,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打了个照面。
那年轻人先是一愣,然后脸上浮起一层有点不太确定的笑意。
像是从记忆深处翻出了一个还没完全对上的名字:“裴……裴哥?”
裴凛川停下脚步,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瞬。
他确实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但也仅仅是眼熟而已。
能这么称呼他的,大抵是小时候认识的人。
但小时候的人,自己哪里还记得清。
可他那群发小,如今就算再怎么折腾,也不至于把自己打扮成这副模样——面前这个年轻人,看着比他小了不止一截。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问,楼上的一扇窗户被推开了,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探出半个身子来,目光在楼下扫了一圈。
最后定在那个年轻人身上,像是终于确定了什么似的,转身就往楼下跑。
一把就握住了那个年轻人的手,声音里带着一种收不住的急切。
“瘦了,又瘦了……你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她攥着他的手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像是在丈量什么。
那年轻人被她握着手,只偏头看了裴凛川一眼:“外婆,我没瘦,你每次都说我瘦。”
“而且裴哥还在这儿呢——你别搞得我跟个小孩一样。”
那老太太这才像是终于注意到了旁边还站着一个人,她松开外孙的手,转向裴凛川。
脸上浮起一层和气的笑意:“小裴啊,今天下班倒早。”
“等明儿个有空来家里坐坐,今天小外孙难得回来,我先陪陪外孙。”
“江奶奶,你先忙。”
裴凛川自然不会在祖孙见面的时候这般不识趣。
江老太太的目光已经重新转回外孙身上了。
“走走走,先上楼,外头凉。”
她说着已经拉着那年轻人的胳膊,把人往楼道里带了。
那年轻人被拽着走了两步,回头朝裴凛川的方向摆了摆手,算是打过招呼了。
之后就被老太太半拉半拽地带进了单元门里。
裴凛川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单元门在两个人身后合拢,听着脚步声沿着楼梯往上走。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迈步进了楼道。
他想起这个年轻人是谁了。
他上楼推开门的时候,高秀琴正从厨房里端着一盘刚炒好的菜出来,往餐桌上放。
她听见门响,头也没回:“我老早就听见你车的声音了,怎么这会儿才上来?”
她说着把菜放好,直起腰来看他。
裴凛川换了鞋,在桌边坐下来,简单说了方才楼下遇到的事。
高秀琴听完,先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那是江家那孩子吧?”
“他外婆也是不容易,就一个独女,偏偏生孩子的时候难产走了,只留下这么一个外孙。”
“好在女婿是个有本事的,对女儿也一往情深,这么多年也没再娶,就守着那一个孩子。”
说着,高秀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回忆。
“那孩子小时候还跟在你后头跑呢,一口一个‘裴哥’,说要跟着你玩。”
“现在也该长大了吧?该是个挺有出息的小伙子了?”
裴凛川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盘菜。
说人家长得和她想到完全不一样,成了一个精神小伙?
最终只含混地应了一声:“……嗯,见着了。”
高秀琴没注意到他的语气有什么不对,已经转身回厨房了:“难得他回来一趟,小时候那孩子嘴甜,见了我还喊‘高妈妈’呢。”
“我找点东西,等会儿给他送过去——”
“别去了。”
裴凛川开口拦住了她。
高秀琴回过头来,有些不解:“怎么了?我送点东西又不费什么事。”
裴凛川沉默了一下,然后把方才在楼下看到的那个年轻人的模样如实说了一遍。
高秀琴听完之后,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最终没有再接那个话头。
楼上江家的门刚合上,客厅里的灯还亮着。
江老太太正在弯腰换鞋,回头看了一眼自家外孙那副花里胡哨的打扮。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来。
江大爷从里屋走出来,看见那年轻人的第一眼,脸色就沉了下去。
他站在客厅中央,声音不高,语气却带着一种压了很久之后终于没压住的硬度:“胡骁,去把衣服换了。”
胡骁站在玄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领,语气带着一点不太服气的懒散。
“我这身怎么了?现在都这么穿。”
江大爷语气变重了几分,重复了道:“去换了。”
胡骁张了张嘴,像是还想再争两句,但看了他一眼之后,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转身进了卫生间。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江老太太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轻声开口:“孩子难得回来一趟,你就不能少说两句?”
江大爷在客厅的椅子上坐下来:“他娘就留下这么一个孩子……他现在成这副模样,我下去了,拿什么脸见她?”
江老太太:“早知道当年还不如让小胡再娶一个媳妇。”
“有个母亲在身边管着,兴许这孩子也能好上不少。”
江大爷坐在她对面:“娶个媳妇?后妈最是容易对自家孩子不好。”
“你没听过那句话?十个后娘九个坏,剩下一个还带偏心眼。”
江老太太被他这话堵了一下,把茶壶盖放回桌上:“你这又是知道了。”
江大爷抬眼看了她一下:“我不了解女人,但我还能不知道一个男人在想什么?”
“小胡这人是不错,可他大部分的精力都放在工作上。”
“到时候娶进门的女人欺负你外孙子怎么办。”
江老太太叹口气。
“小时候这孩子由着我们带,跟我们亲近;长大了就跟他爸形同陌路。”
“我原以为他们父子俩多相处一段时间总会好些。”
“如今看看,不但没有好转,反倒连原本乖巧的性子都变了。”
江老太太长长地叹了口气:“当年咱们也是想着年纪大了,总不能一辈子陪着他。”
“让他跟他父亲修复关系,对他以后也有好处。”
“谁知道小胡工作一忙起来也不怎么着家,这孩子性子我们也是知道的——犯不上坏,就是……”
“就是想有人在乎他。”
两夫妻也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江老太太的声音低了一些,“你查到了没有?这次又是为了什么事?”
江大爷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学校里跟同学打架了。”
江老太太手里的东西放了下来:“跟同学打架?胡骁怎么会。”
“他这些年打架的次数还少?”
江大爷忍不住开口。
“那以前也没有直接跑回来的。”
江老太太语气也带上几分急。
“他爸没忍住,动手打了他一顿。”
江老太太的脸一下子就变了颜色:“孩子不懂事,说两句就行了,怎么能动手打?”
江大爷看了她一眼,心里头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当初没有把孩子留在身边,或许才是最正确的决定。
以他妻子这副护犊子的性子,怕是会把人宠得连方向都找不着。
或许现在胡骁的性子也和当年有关系。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卫生间那扇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里面的人把外头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终于伸手把门推开,走了出来,走到客厅中央,站住了。
“外公,外婆。我不想回去了。”
江老太太愣了一下,声音跟着软了几分:“你这孩子说什么呢?”
“我们年纪大了,以后也帮不了你几年了……”
胡骁“我这一辈子也没什么大追求,吃饱穿暖就行。”
“以后大不了去工地搬砖,也不至于饿死。”
江大爷的眉头一下子拧紧了,声音也跟着沉了下来:“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这是一个当儿子该说的话?”
胡骁没有退缩,反而昂了一下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