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营地中央的空气凝固了整整三秒钟。
所有人的目光在莫尔，和狰狞的怪物们之间来回切换。
“放你妈的屁！”
雷克额头的青筋暴起，唾沫星子喷出老远。
他看向台阶上满脸狂热的男人，眼中的敬畏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戏弄后的狂怒。
“你把我们当三岁小孩耍吗！”雷克双手握紧大剑。
“伟大的时魔族，怎么可能是这些长着甲壳和翅膀的畜生！”
“你把巴特队长他们藏哪了！交出来！”
人群哗然。
怒火点燃了这群在死亡边缘徘徊数日的残兵。
他们可以接受首领无能，可以接受战死沙场，但绝不能接受这种毫无底线的侮辱。
把时魔族战士指认为一群丑陋的本土变异生物，这触碰所有人的底线。
“首领疯了，他拿我们当傻子！”
“冲进去！搜查实验室！巴特队长一定还活着！”
几十名脾气最爆的体修率先按捺不住。
他们身上的肌肉膨胀，撑裂破损的战甲。
气血翻涌间，暗紫色的魔气在体表流转。
“动手！”
雷克大吼一声，双腿蹬地。
他整个人弹起，双手举起大剑，直劈莫尔的头颅。
同一时间，左侧的修仙侧剑修捏碎手中的剑诀。
三柄青铜飞剑化作流光，封死莫尔左右退路。
右侧的魔法侧阵营里，两名火系法师将法杖重重顿地。
两颗直径超过一米的爆裂火球砸向台阶。
科技侧的几名枪手端起高能狙击枪，幽蓝色的激光束锁定莫尔的四肢。
攻击从四面八方涌来，封锁所有死角。
副官吓得连滚带爬，缩进液金蟹粗壮的节肢后面，双手抱头。
莫尔站在原地，不为所动。
他看着半空中劈落的大剑，看着逼近的飞剑和火球，嘴角扯出一个嘲弄的不屑。
“愚蠢。”
莫尔轻轻吐出两个字。
他抬起右手，食指在半空中随意向下一点。
嗡——
时之帷幕内，空间扭曲。
空间法则在这里被强行篡改，放大了上百倍不止。
半空中的雷克感觉一座山压在背上。
他的冲刺戛然而止，身体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坠落。
砰！
雷克重重砸在金属台阶上。
装甲板被砸出一个人形凹坑，他喉咙一甜，喷出一大口鲜血。
下方冲上来的体修们如下饺子般接连坠地。
撞击声响成一片。
三柄青铜飞剑在距离莫尔鼻尖半寸的地方停住。
爆裂火球连爆炸的机会都没有。
高能激光束也只能打在莫尔身前一米处的透明屏障上。
碾压。
毫无悬念的单方面碾压。
钻石阶巅峰的实力，在这群最高不过铂金阶的残兵面前，就是无法逾越的天堑。
莫尔放下右手，双手背在身后。
看着趴在脚边的雷克。
“闹够了吗？”莫尔的语气漠然。
雷克的脸贴在金属板上。
他的鼻梁断了，鲜血顺着下巴滴落。
重力压迫得他内脏移位，但他没有屈服。
雷克咬着牙，强行扬起脖子。
“我呸！”雷克一口血水吐在莫尔的靴子上，“你这个疯子！你背叛了族群！”
“你就算杀了我，也掩盖不了你拿同族做实验的恶心勾当！”
旁边的几个体修也跟着怒骂。
“有种弄死老子！”
“老子就是变成外面的脓水，也不认你这个首领！”
“你把巴特队长他们害死了，现在弄几只畜生来糊弄人，你算什么时魔族！”
骂声在空间场中艰难回荡。
后方那些没有动手的族人，也被莫尔的狠辣震慑。
纷纷握紧武器，眼神中充满戒备和恐惧。
莫尔低头看了看靴子上的血迹。
他没有动怒，脸上的狂热反而越来越浓。
“糊弄你们？”莫尔冷笑出声。
他转过身，迈开步子，走向那只体型最大的液金蟹。
莫尔伸出手，贴在液金蟹甲壳上。
他轻轻抚摸那层带有灰白色时魔族纹理的金属外壳，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艺术品。
“你们的眼界太窄了。”莫尔轻声说道，“在这个神域，原有的法则已经被碾碎。”
“想要活下去，想要撑过这一千年，就必须摒弃那些毫无意义的形态。”
他转过头，看向地上的雷克，又看向后方上千名族人。
“既然你们不相信我的话。”
莫尔的眼神变得幽暗深邃。
“那就由他们，亲自告诉你们。”
莫尔收回手，对着液金蟹下达了指令。
“告诉他们，你是谁。”
营地里死一般的安静，只有帷幕外毒瘴呼啸的声音。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那只液金蟹身上。
雷克停止挣扎，瞪大眼睛看着那只怪物。
液金蟹庞大的身躯微微颤抖。
它甲壳下的肌肉群开始蠕动。
用于撕咬猎物的口器，正在发生某种违背生物学常理的形变。
咔咔咔——
液金蟹的口器张开，黏稠的液体拉出长长的丝线。
气流从它胸腔的缝隙中挤压出来。
经过刚刚成型、畸形的声带，摩擦出一种刺耳的音调。
“我……”
一个字，犹如一柄生锈的锯子，拉扯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
雷克的瞳孔收缩到针尖大小。
他的胃部一阵痉挛。
那声音极其怪异。
带着金属摩擦的杂音，带着气管漏风的嘶嘶声，音调完全不在正常的频率上。
但那确实是时魔族的语言。
液金蟹的双眼通红，似乎在承受莫大的痛苦。
它口器开合的幅度越来越大。
“是……”
第二个字吐出。
后排的几个医疗兵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
他们捂住嘴，不让自己尖叫出声。
液金蟹的前肢扣住地面的金属板，划出火星。
它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最后两个字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巴……特……”
我……是……巴……特。
四个字，断断续续，机械、嘶哑，又夹杂着绝望。
这四个字像是一颗炸弹，在雷克的脑海中直接引爆。
他认识这个声音的底色。
就算加上金属杂音，就算音调变得奇奇怪怪，他也绝对不会听错。
那是巴特队长的声音。
那个在几天前，还拍着他的肩膀，说要带大家活着走出去的巴特队长。
“不……”雷克的嘴唇哆嗦着，眼泪混血水流淌下来。
他无法接受。
一个活生生的魔，一个钻石阶的强者，变成眼前这只流着黏液的金属螃蟹。
恐怖谷效应在这一刻达到顶峰。
当一个完全非魔的怪物，用不自然的方式，发出你最熟悉的人的声音时。
那种直击灵魂的惊悚，足以让人发疯。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随着液金蟹开口，仿佛打开某种开关。
它身后的那些怪物，全都开始蠕动。
一只翼展超过八米的魔鹫张开惨白的骨喙。
它的声带还没有发育完全，发出的声音像是破风箱在拉扯。
“我……是……汉……克……”
一只倒挂在横梁上的双头蝙蝠，两颗头颅同时张开嘴。
两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带着空洞的回音。
“我……是……卡……特……”
“我……是……罗……恩……”
“救……救……我……”
几十只怪物，用各种沙哑、怪异、残破的声音，在营地中央此起彼伏地开口。
它们报出一个又一个失踪者的名字。
有的只剩下本能的呢喃，有的还在呼喊救命。
声音交织在一起，化作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剩下的上千名时魔族人死死罩住。
崩溃了。
彻底崩溃了。
武器掉落的声音响成一片。
有人跪在地上呕吐，连胆汁都吐了出来。
有人双手捂住耳朵，拼命摇头，试图把这些魔音赶出大脑。
“别说了！别说了！”
一名年轻的战士精神失常，拔出匕首就要往自己脖子上抹，被旁边的同伴及时按住。
副官缩在角落里，裤裆湿了一大片。
他看着那些怪物，牙齿打颤，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雷克趴在地上，重力场的压迫已经感觉不到了。
他的心死了。
他看着那只自称巴特的液金蟹。
液金蟹也正在看着他。
红光深处，似乎有一丝属于巴特的灵魂在挣扎。
莫尔站在怪物群中。
他张开双臂，享受周围魔的恐惧和敬畏。
“看啊。”莫尔的声音穿透所有的杂音，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们没有死。他们获得了新生。”
“他们不再畏惧毒瘴，不再害怕变异。
”他们的躯壳足以在这片废土上存活一千年。”
莫尔低下头，看着面如死灰的雷克。
“你们不是要希望吗？”
莫尔指着那些怪物，眼中迸发出令人胆寒的光芒。
“这就是我们时魔族，唯一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