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像御史台?”
宋予白把日记锁进匣中,钥匙没离手,“他问回条,还是问幼科新论?”
老刘站在门外,“先问太医院是不是准了书,又问白姨学堂收不收外家孩子。”
青杏把灯挑亮,“外家孩子?”
“说是族中侄孙,想送来启蒙。”
江瑞珩还没走,抱着账册坐在门槛边,“问价了吗?”
老刘道,“问了,说束脩可加。”
江瑞珩立刻写,“陌生来客以高束脩探口风。”
顾承安看向宋予白,“不收。”
沈知鹤靠在门边,“也可能真想来学。”
傅烈抱着半块饼,“真想来也得洗手。”
赵璟珹小声道,“他为什么问太医院?”
宋予白把钥匙收进袖袋,“因为白姨学堂现在值钱了。”
沈知鹤举牌,“这句我懂,太医院一盖印,小姨母从卖册子变成被抢着拜师。”
江瑞珩纠正,“不是拜师,是争名,争利,争话语权。”
傅烈听得头大,“你们说得复杂,反正有人又要来抢。”
柳氏从里屋出来,“那就把门看好。”
宋予白点头,“明日起,来客册多一栏,问话目的。”
江瑞珩立刻改页,“束脩,抄本,入学,医录,太子,不明,六类。”
顾承安补,“太子那栏写小元。”
宋予白看他,“对。”
老刘又道,“姑娘,那人还说,朝里有人听不惯女子教化世家子弟。”
柳氏手里的针线筐放到桌上,“谁听不惯?”
“没说名。”
宋予白看着烛火边的回条影子,“会说这话的人,多半不止宋家。”
同一夜,御史台后宅也没熄灯。
李嬷嬷把纸放到魏明远案前,“太医院出了结果,白签六,青签五,幼科新论准列参考读物。”
魏明远没有立刻去拿纸,“只差一票?”
“是。”
“谁倒过去了?”
“刘太医作证,几名年轻医官说记录空册可用,院判压了场。”
魏明远把纸展开,“宋家族老呢?”
“被周慎行问得无话,族书带了,分居文书没带。”
魏明远的笔在桌上轻敲两下,“废物。”
李嬷嬷低头,“宋家这步没走成。”
“不是没走成,是帮她垫了一阶。”
纸上白姨学堂四字,比前几日更刺眼。
李嬷嬷问,“大人,孙嬷嬷那边还用吗?”
“不用。”
“那孩子小宝?”
“巡铺看着,动不得。”
李嬷嬷犹豫,“宫里三公主复热,刘太医按新规进去了,若再退热,皇后那边底气更足。”
魏明远把太医院回条压在镇纸下,“所以不能再让她往上走。”
“参她私近储君?”
“只御史台出面,皇后会说我挟私,月王府会递话,沈鹤洲也会打圆场。”
李嬷嬷想了想,“要找礼法上的人。”
魏明远看向她。
李嬷嬷忙把话收住,“老奴多嘴。”
“你说得对。”
魏明远从案角抽出一张官员名录,手指停在礼部一栏。
程文渊。
礼部侍郎,进士出身,家法严,门第清,妻女多年不出正门,府中女眷连赏灯都隔帘。
李嬷嬷看见那个名字,手背贴了贴袖口,“程大人可不好请。”
魏明远道,“不用请。”
“那要怎么说?”
“让他自己听见。”
“他信礼,未必信御史台。”
“他不必信我,只要信他那套纲常。”
李嬷嬷明白了,“大人要让程侍郎觉得,白姨学堂坏了教化。”
魏明远把名录合上,“五大世家的嫡子,太子,月王府小世子,都在一个布衣女子门下,程文渊听见,会坐得住?”
“可太子身份没有实证。”
“他若亲自派人看,便和我无关。”
李嬷嬷的手指在袖中蜷了蜷,“程侍郎若真上折,分量比孙嬷嬷重。”
“他不是帮我。”
魏明远蘸墨,在纸上写下礼部二字,“他会帮他自己心里的礼。”
第二日早朝散后,廊下人群还未散尽。
程文渊捧着笏板,从石阶边走过,衣摆没沾半点灰。
旁边两名官员谈起太医院新议。
“听说幼科新论准列参考读物了。”
“一个学堂出的书,倒进了太医院。”
“白姨学堂如今风头不小。”
程文渊脚步慢了半拍。
魏明远恰从后面过来,向他拱手,“程大人。”
程文渊回礼,“魏大人。”
魏明远看向那两个官员离开的方向,“太医院昨日闹了一场,程大人可听说了?”
程文渊把笏板收稳,“略闻。”
“布衣女子开学堂,收世家子弟,如今医书又入太医院,大盛朝近年新事真多。”
程文渊的眼皮抬了抬,“女子开学堂?”
魏明远像才察觉失言,“程大人不知?”
“何处学堂?”
“白姨学堂。”
程文渊沉默片刻,“教什么?”
魏明远答得温和,“洗手,跑步,记时辰,照护幼童,也讲些杂学。”
“世家子弟每日去?”
“顾国公府,沈相府,镇远将军府,江家二房,月王府,都有人去。”
程文渊把笏板握得更正,“谁准的?”
魏明远摇头,“这下官就不敢说了。”
程文渊看他,“你还没说完。”
魏明远停了停,“听闻,还有一名小公子,名叫小元。”
程文渊的声音沉下来,“小元是谁?”
“下官不敢妄言。”
“魏大人既提到此处,何必又退?”
魏明远拱手,“无凭无据,御史台也不能乱写,程大人若在意礼制,不妨派府中稳妥的人去看看。”
程文渊盯着他半晌,“你为何不自己查?”
“查了,旁人会说御史台寻事。”
“让我去查,就不是寻事?”
魏明远垂眼,“礼部查教化,名正。”
程文渊没接这话,转身离开。
李嬷嬷从柱后远远看见,低声道,“他会去吗?”
魏明远把袖中的纸折好,“会。”
“若他查不到太子呢?”
“查到女子教世家子弟,也够他睡不安稳。”
礼部门外,程文渊上车前停了一下。
随从问,“大人回府?”
程文渊把笏板递给他,“先不回,去查白姨学堂,别惊动人。”
随从一愣,“查什么?”
程文渊坐进车中,帘子放下前,只吐出一句。
“查那群孩子,日日拜的到底是谁。”